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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家地理》:大渡河,不再奔騰的河流
2009/3/11 17:31:53 新聞來源:188BETApp
188BETApp  www.trellya.com   日期:2006-12-11

  大渡河一直是條野性的河流。從“鵝毛投水見底沉”的民間俗語,到“大渡橋橫鐵索寒”的著名詩句,從乾隆皇帝打金川的慘烈戰役,到石達開喋血安順場的悲壯故事,無一不充滿了錚錚血性。伴隨著22座水電站的誕生和長達500公裏峽穀帶的消失,或許這一切都將成為難以追憶的曆史。

  水電的綠色之爭

  從四川峨邊縣開始,我們的汽車就在峽穀中穿行。

  在我的左邊是高達千米的懸崖,右邊是咆哮的大渡河,與我們相伴而行的是成昆鐵路。當成昆鐵路與大渡河分道揚鑣的時候,瀑布溝就到了。

  在大渡河規劃的22個梯級電站中,瀑布溝是最大的一個,設計裝機容量330萬千瓦,與二灘水電站相當。

  盡管我以前設想過施工時的宏大場景,但到了現場那情形仍然令人震撼。

  電站壩址位於尼日河和大渡河的交彙處,滔滔江水在這裏有一個90度的大轉彎。站在大渡河右岸的施工便道上,可以看到整個工地的全景:載重汽車來回穿梭,一排排打樁機起起落落,高達幾十米的塔吊在空中反複劃著弧形。巨大的山體被削平了,山上布滿了隧道,與整個宏大的工地相比,大渡河竟成了涓涓細流,沿著山體中間修好的導流洞溫順地穿過,再回到它原來的河道中去。

  在一處臨近公路的施工場地,來自四川金堂的曾慶明正在攪拌混凝土,然後把拌好的砂漿順著30多米高的山坡用管道輸送到下麵的一個施工平台。

  “你好,”我跨上一個卵石堆向他走過去,“你在這幹了很長時間了吧。”

  “剛來一年。”

  “以前呢?”

  “以前在李子坪幹過,在青衣江幹過,在寶興河幹過,從一個電站到另外一個電站,反正哪裏掙錢多就往哪裏跑,”曾慶明搓了搓手中的泥土,手指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在這一片山區,大大小小的水電站恐怕有好幾百個呢!”

  實際上,曾慶明所看到的仍然是極少的一部分。整個西南地區,包括長江上遊、珠江上遊、瀾滄江、怒江等流域,雲、貴、川、桂各省區,幾乎無河不修壩,無江不規劃梯級電站。

  據初步統計,金沙江幹流大於15萬千瓦的電站就規劃了21座,其中僅烏東德、白鶴灘、溪洛渡、向家壩4座電站總裝機容量就達3850萬千瓦;岷江上遊7級,岷江支流青衣江規劃18級;雅礱江幹流規劃21級;雲南瀾滄江幹流上遊將建15座梯級電站,總裝機容量2560萬千瓦;嘉陵江幹流及各支流、烏江幹流及各支流也大致相同。總之,幹流梯級、支流梯級,甚至第四、五級支流也搞梯級開發。

  如今,西部的這些陡峭山巒間,已經成為國內幾大電力集團的巨大工地:以往人跡罕至的山溝,如今車水馬龍。過去水急浪高的峽口,現在已被水泥大壩攔腰斬斷。照這樣的速度,30年之後,長江、珠江、瀾滄江等都將成為無數斷節連接的階梯,大江之水不再是天上來,而是“梯”上來,西南的天然河流將消失殆盡。

  在這場繁忙的跑馬圈水運動中,透露著我們對能源的巨大需求。

  近年來,由於經濟的持續強勁增長,使中國成為全球第一煤炭消費大國,是僅次於美國的第二石油、電力消費大國。由於煤炭、石油都是不可再生的資源,太陽能、風能等新興能源的商業化應用尚需時日,因此,水電便成為中國當今惟一可以大規模開發的可再生能源。

  從漢源縣烏斯河到樂山金口河,是大渡河最壯美的一段。千百年來,滔滔江水切割出了2600多米深的峽穀,是世界上難得的地質奇觀,而水電站的修建,無疑會使曾經的雄奇險峻減緩不少,曾經的氣勢磅礴變得平庸起來。

  在金口大峽穀核心部位,裝機68萬千瓦的深溪溝電站正在緊張施工,巨大的吊橋橫跨兩岸,載重卡車源源不斷地從高達十餘米的導流洞中運出一車車棄渣,來自全國各地的建築工人布滿了長達2公裏的工區。

  一輛裝滿碎石的卡車從吊橋上駛過,揚起的灰塵讓旁邊指揮車輛的工人本能地轉過頭來,我看到他的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水。

  “這個工地上人不少吧,”我上前問道。

  “可能有幾百人吧,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

  “你知道這裏是大峽穀嗎?”

  “知道。”

  “在這裏修電站開山挖洞對環境破壞挺大吧,”我指著對麵傷痕累累的山體。

  “那也沒有辦法,”他想了一想,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這讓他的臉看起來像塗了迷彩一樣,“但它總比火電站要好一些。”

  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因為我看到了豎立在河邊的巨大標語:寧讓汗水漂起船,不讓截流拖半天。中國的整個水電係統在西南地區努力要改變“一江春水向東流,流的都是煤和油”這種現狀,其重要支撐就是水電為清潔能源。

  根據通常的認識,水電與火電相比,具有運營成本低、資源可再生、不產生溫室氣體等優點。有人作過測算,三峽電站全部投產每年可減少燃煤5000萬噸,少排放二氧化碳約1億噸、二氧化硫200萬噸以及大量的工業廢渣,而這對於溫室氣體排放量僅次於美國的中國具有重大的意義。

  另外,支持水電開發的專家認為,縱觀全球,各發達國家大多是率先開發利用水能資源的,其中美國水電資源已開發約82%,日本約84%,加拿大約65%,而中國還不到30%。即使達到歐美國家上世紀60年代的水平,還有1.5億―2億千瓦的水能資源需要開發,即可以在現有水電裝機的水平上再翻一番。

  反對水電開發的專家則認為水電並非綠色能源,它依然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汙染。首先,建壩蓄水,把活水變成了相對靜止的死水,其自淨能力就會大大降低,導致水體的富營養化。其次,水庫中被淹沒的有機物在分解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並排放到大氣中,形成溫室效應。在加拿大,曾經有一個淡水研究所對兩個大型水庫的研究表明,其中一座水庫每千瓦小時電力所產生的溫室效應方麵的影響,與一個燃煤火電廠基本相等。另外,火電的煙塵和二氧化硫可以通過除塵和脫硫設施治理,而水體汙染一旦發生,治理的難度和所需要的時間則要多得多。

  關於水電是不是可再生能源,同樣有著激烈的爭論。世界水壩委員會主席凱頓?阿薩爾博士曾在一篇論文中提及了這樣一個事實:100年以來,全世界已花費了兩萬億美元建造了4.5萬座大壩,但是幾乎所有的水壩設計書都高估了水庫的使用壽命。在實際運行中,大壩壽命一般隻有幾十年,很少有超過百年的,而這種情況在水土流失嚴重的中國尤其突出。據統計,四川省每年因泥沙淤積損失水庫庫容達1億立方米,相當於每年報廢一座大型水庫。

  這讓我想起了2005年我曾去過的碧口電站。它地處甘肅,由於白龍江泥沙多,因此建庫之後淤積嚴重,庫中竟長滿了大片蘆葦。有人做過測算,照此速度,再過十多年碧口水庫便會淤滿而成碧口沙庫。

  盡管大渡河的泥沙含量要比白龍江低一些,但情況仍然不容樂觀。作為大渡河幹流上的第一座大型水庫,龔嘴電站水庫庫尾已經可以看見明顯的沙丘。從建成後僅過20年,50多米深的水庫淤得隻剩下20米,庫容從3.2億立方米下降到0.85億立方米,損失庫容近四分之三。現在,龔嘴水庫隻能勉強進行徑流發電,完全失去了調節能力,而瀑布溝電站的修建或許可以減緩它的淤積速度,延長它的使用壽命。

  雲中的電站

  貢嘎山南坡的田灣河一直是我想去的一個地方,但我從來沒有想到會用這樣一種方式接近它。

  多年前,一些喜歡戶外活動的朋友告訴我,田灣河值得一去,與海螺溝相比,除了沒有大冰瀑布,其他景觀如溫泉、瀑布、森林、冰川都與海螺溝不相上下,而且還有人中海、巴王海兩個高山湖泊,是貢嘎山最為秀麗的高山湖泊景觀區和保存最好的原始林區。

  田灣河處在石棉和瀘定之間,多年前,曾有兩支大軍來到過這一帶。太平天國的石達開由於鬆林河和大渡河水暴漲而喋血安順場,因而未能領略這一帶的迷人風光;一代偉人毛澤東最終跨越了瀘定橋,但也由於軍情緊急而無心欣賞。從石棉安順場沿大渡河上行約50公裏,河水在這裏有一個超過120度的奇特大拐彎,田灣河就在這裏彙入大渡河。

  沿新修的公路由草科前行不遠,就看到了巨大的施工場麵:一條條開掘隧道的棄渣從高達七八百米的原始叢林中拖出一個個泥石流帶,公路兩邊非常安靜,甚至能聽到婉轉的鳥鳴,但那從雲端中掛出的一個個土黃色的“條幅”告訴我,田灣河兩側的山體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

  在路邊一個較大的平台上,我看到一個儲存引水管的臨時場地,直徑約3米的壓力鋼管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背景就是碧綠的原始森林和從懸崖上飛流而下的瀑布,給人的感覺特別強烈。

  從界碑石到人中海,看到的場景更讓人觸目驚心:環河河口曾經氣勢磅礴的猿人瀑布,因為上遊施工造成泥石流下瀉而被堵塞,隻剩涓涓細流,那瀑飛霧湧的景色早已麵目全非。當我來到人中海時,這個曾被驢友譽為“深閨佳人”的高山湖泊已經是遍體鱗傷:湖濱的草地已被泥土覆蓋,圍繞著海子原本蔥鬱的原始森林被挖掘機鏟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土層或岩石。當我站在湖邊時,推土機和載重汽車正在一層層堆砌和碾壓壩體,大壩雛形已現,眼前的景象讓你無論如何也無法和曾經的風景名勝區聯係在一起。

  我沿著人中海的右岸來到施工便道的盡頭,一個高約5米的隧道正在頑強地向巨大的山體內部延伸,長長的金屬排風管道耷拉在洞口,呼呼地喘著粗氣。

  同樣喘著粗氣的還有來自四川石棉縣的王明清,當我來到他麵前時,他正在給翻鬥車換爆了的後胎。這裏海拔已經超過3800米,高海拔和低氣溫讓他的鼻子在幹這種重體力活時呼呼地冒出白汽。

  “你是來旅遊的吧?”想不到王明清會主動和我說話,也許是很久沒有看到從外麵進來的人了。

  “是啊,”我點點頭,然後指著那個洞口,“你在這打洞很久了吧?”

  王明清扔下手中的撬棍,直了直腰,喘口氣然後說,“沒多久,剛打了一年,還要打4年。”

  “這個洞很長嗎?”

  “哦,有點長啊,”王明清抬起頭習慣性地眯縫了一下眼睛,“8000多米吧,從巴王海那邊引水過來發電。”

  王明清說,與人中海一山之隔的巴王海也將築起一道大壩,然後將巴王海的水通過隧道引至人中海,增加人中海的蓄水,最後將利用田灣河2000餘米的高落差形成3個梯級電站,通過76萬千瓦的機組輸出強大的電力。

  站在人中海前破敗的觀景亭裏,我看著遠山近水籠罩在一片煙雨中,雖然備受摧殘,但那湖濱美麗的紅杉林還是透露出她往日的風韻。當人中海前60多米高的大壩築起來時,不僅這一切都將消失,人中海尾部的大片的草灘也將不複存在,牛羚、馬鹿等珍稀動物隻有遠走他鄉。最令人擔憂的是,不僅巴王海一帶貢嘎山南坡僅存的大片原始森林將在劫難逃,而且巴王海至金窩這一段的田灣河也將斷流形成幹穀,這些不可再生的原生生態係統將毀於一旦。

  人中海、巴王海的大壩工程都位於貢嘎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和緩衝區內。按照國家自然保護區的管理條例,在核心區是不允許建設任何大型工程項目的。據報道,2003年8月,田灣河電站曾經由於沒有通過合法審查程序就開始進行施工而被叫停,但令人驚訝的是,在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田灣河開發項目又得到了“發展是第一要務”的肯定,並且順利地完成報批手續而複工。整個田灣河工程將在2007年底全部建完。

  在發展經濟和保護環境的權衡中,天平終於傾斜了。當一個個水電項目要論證、要上馬時,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以及原始森林和瀕危生物保存棲息地等等,都會被迫作出讓步。

  晚上我回到草科鄉,這裏有一個很大的溫泉度假村,可整個晚上就幾個人來這裏住宿。

  “這裏這麼好的溫泉,怎麼沒遊客來呢?”我問服務員。

  “以前很多人呢,不過今年遊客越來越少了。”

  “是因為修電站嗎?”

  “那你認為還會有其他原因嗎?”服務員頭也不抬地反問我。

  我抬起頭望著夜空中的月亮,清冷的月光灑下來照著度假村旁邊一個新修的豪華賓館。那是田灣河電站的業主用於內部培訓和旅遊接待的,不過還沒正式啟用。

  我想,也許電站修好之後這裏的旅遊業還會繼續開展,仍然會有絡繹不絕的遊客來這裏休憩和遊玩,但以前的田灣河已經永遠地消失了。正如天上的這彎月亮,雖然明天也許它會照樣升起,但已經不是今晚的月色......

  來源:選自《中國國家地理》2006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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