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夢圓——世界級水工隧洞群之謎
2013/1/9 8:46:59 新聞來源：中國能源報
錦屏二級水電站建設紀實
2013年新年第一天，在雅礱江工作了十個年頭的陳雲華站在新建的集團總部大樓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因為就在2012年12月30日，錦屏“雙子星座”中個頭相對矮小的“妹妹”——錦屏二級首台機組正式投產發電。
陳雲華是雅礱江流域水電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雅礱江公司）總經理。當天，錦屏二級地下廠房舉行了投產儀式。這一天，陳雲華和他的許多錦屏“戰友”一樣，想大醉一場。他想起上個世紀90年代初，他隨當時的水電部副部長姚振炎騎馬過江考察雅礱江水電資源時的情景。
他說，錦屏“姊妹花”中那身材高挑的姐姐——錦屏一級也將在今年夏天披上嫁衣。
錦屏二級水電站投產發電前夜，《中國能源報》記者深入錦屏山埋深達2500多米的地下，試圖了解中國四代水電人在錦屏夢圓過程中所經曆的大考，揭開這世界規模最大的水工隧洞群之謎。
“老三批”與“新三批”
到現在為止，張蘊華已經無法搞清楚錦屏“老三批”和“新三批”到底怎麼個區分法，但他說怎麼區分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沒有這些人的出生入死，就沒有錦屏的今天。”
張蘊華是錦屏建設管理局辦公室主任，說這話的時候，他那兩道粗黑濃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
錦屏工地上流傳著一句話：錦屏人分為三批，第一批爬進來，第二批走進來，第三批坐車進來。張蘊華管這叫“新三批”。
而負責錦屏二級設計的華東勘測設計研究院（以下簡稱華東院）設總陳祥榮口中的“老三批”，說的分別是在上個世紀20年代、40年代、60年代出生的三代中國水電人，兩院院士潘家錚就屬於第一代。
1965年到1972年的八年間，在國家“建設三線”的號召下，當時的水電部曾把開發錦屏水力資源作為重點項目，組織了上海勘測設計院600多名水電工作者奔赴錦屏，開展勘測、設計和科研工作。這是第一代錦屏人，那時候，錦屏還是千裏之外的蠻瘴之地。勘測設計隊伍人背馬馱運輸設備資料上山，冒死強渡險灘、上下陡壁懸崖，有人葬身激流、有人失足掉下懸崖粉身碎骨。
“文革”一場浩劫，才高八鬥的工程師們因為政治鬥爭分為兩派，雙方發生武鬥，用他們聰明的大腦製造出坦克和迫擊炮欲置對方於死地，錦屏水電站工作戛然而止。
20年後，第二批錦屏人開赴。1988年，水電部組織成都勘測設計研究院(以下簡稱成都院)和華東院（原上海院）再次勘探，做錦屏前期。1991年，這批工作隊開始在大河灣東端現在的地下廠房附近打5公裏長的探洞，旨在回答究竟能否打通錦屏山的疑問。1994年，當隧洞接近5公裏時，施工隊伍突遇洞內湧水，導致探洞附近於1968年建成的磨房溝電站（裝機3.75萬千瓦）無水可發，進一步施工被迫停止。彝族老百姓意見很大反映到北京，隨後探洞被封堵，第二次勘探宣告結束。
這一擱置又是數年。直到2003年，業主雅礱江公司經過二灘水電站的多年建設運行探索，再次啟動錦屏水電站建設工作。
陳祥榮說，潘家錚一生有兩個夢，一個三峽夢，一個錦屏夢。三峽夢他在醫院的病床上見證了，但錦屏夢，“就像當年鄧小平沒有等到香港回歸一樣”，直到去世都沒能見證。
如今，位於窪裏鄉、為了紀念當年剿匪犧牲死難戰士的烈士陵園旁邊，又多了一些墳塋，長埋於此的錦屏水電站先驅們，終於可以含笑瞑目了。
搖頭容易點頭難
1827年，一個叫富爾內隆的法國工程師從水車的原理中發現，當水力衝擊一台裝有葉片的機器時，就能夠產生電力。反複試驗，屢試不爽。而且水頭越高、衝擊力越強，獲得的能量就越大。
這個工程師大概想象不到，就在大約200年後的中國川西，中國的水電工程師們通過“截彎取直”的辦法，在最大埋深達到2525米的地下，修建長達17公裏的隧洞，把150公裏大河灣西端的水引到東端，利用310米的世界級高水頭，修建裝機達480萬千瓦的水力發電站。
水電界有句話：搖頭容易點頭難。對於一項複雜問題，提出意見和質疑很容易，但要拍板做出決策就難了，這意味著要準備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
潘家錚之於錦屏，為後來者折服的地方就在於：他在第一次進入大河灣時，就提出了“截彎取直”的開發方案，他堅信，二級引水隧洞方案是成立的。
2000年，華東院一腔熱血，立誌要將老爺子的話變成現實，開始做《錦屏二級長隧洞成立的可行性研究》。此時，成都院則提出“沿河逐級開發”的保險方案。
通過比選，他們發現，二級長引水隧洞方案相比逐級開發，投資省、移民少、充分利用水能的同時還能減少對錦屏山邊坡的擾動破壞。但不利因素是：盡管這個方法曾用於許多引水式小水電，但由於疏於監管等原因，引水式小水電涸澤而漁的做法也飽受輿論詬病，況且，中國大型河灣開發中還無此先例。
“實際上製約錦屏二級的最大問題，是技術上可不可行。”陳雲華說，當初大家對於在2000多米埋深地下這麼大的範圍內，打17公裏的洞子能不能成立並不是太有把握。“大家擔心的主要是四個問題：高地應力、岩爆、湧水、有害氣體。”
後來潘家錚在5公裏探洞的基礎上作出預言：錦屏二級引水隧洞一定能成立，但是會遇到很多困難。“毒氣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岩爆和突湧水。”一語道破錦屏天機，最終讓陳雲華有了拍板底氣：就這麼幹。
2006年，錦屏二級水電站建設通過國家核準。2011年12月11日，總長達120公裏的世界最大規模水工隧洞群全線貫通，回答了國際水電界關於長引水隧洞能否成立的疑問。曾到現場調研的國家能源局副局長劉琦不禁發出感歎：“涼山有兩大奇跡，一個上天，一個入地。”這“上天”說的是西昌衛星發射基地，這“入地”指的正是舉世無雙的錦屏二級地下隧洞工程。
“現在我們隻是把潘家錚的話變成了現實。”陳雲華說，如今錦屏二級確實在複雜地質條件下取得了成功，他們現在思考的是，大河灣的水被引走之後的生態到底怎麼樣。
雅礱江之所到，皆高山峽穀、絕壁聳立，屬湍急河流。江裏生長著裂腹魚、長薄鰍、鱸鯉等，其中鱸鯉屬於雅礱江特色魚類，在雅礱江公司之前，無人繁殖成功。2011年，雅礱江公司人工繁殖鱸鯉成功。2012年，雅礱江官地·錦屏魚類增殖站共放流育苗35萬尾。
“我們研究魚，是要研究大河灣的生態鏈。我們要考慮修建水電工程之後，激流魚類是不是完全能保持原有的種群和數量，大河灣的水生生物鏈到底有沒有造成影響，應采取什麼措施應對。”錦屏建設管理局局長王繼敏說，他們正在聯合包括四川大學在內的有關科研單位，對大河灣水生生物進行長期跟蹤監測。此外，應國家環保部門要求，二級閘壩保證了一年四季的生態流量泄放在45立方米/秒至288立方米/秒。
有專家曾提出質疑，“截彎取直”將改變河流的自然擺動規律，造成河流改道。對此，王繼敏他們通過深入研究，得出結論：改道一般發生在寬闊平坦、泥沙較多的平原河流，雅礱江兩岸為粗顆粒岩質邊坡，不容易改道；加之岸邊鮮見人居、工廠與取水口，局部變化對大河灣人民生活不會造成影響。“河床流量變化、水文侵蝕對河勢的影響幾乎沒有。”
有事實為證，總裝機480萬千瓦的錦屏二級無一移民。
岩爆：錦屏之後，再無秦嶺
2008年，當中鐵18局金牌項目經理孔凡成來到錦屏工地的時候，有人對他講：錦屏的岩爆很可怕的。鐵道兵出身的他，一臉不屑：“別吹牛了，我幹過秦嶺，還能超過它？你別嚇唬我。”
2010年11月28日，2號引水隧洞發生極強岩爆，岩石從底板爆裂，一台重達幾十噸的挖掘機像皮球一樣被彈到洞頂，落下再彈到洞頂，反複3次，地麵開裂達10公分，操作挖掘機的司機重傷。
秦嶺隧道全長18公裏，埋深1600米，當時的鐵道兵號稱隻在秦嶺見過岩爆，這次岩爆徹底刷新了孔凡成對岩爆的認識：錦屏之後，再無秦嶺。
岩爆，顧名思義，就是岩體中聚集的彈性變形勢能在一定條件下的突然猛烈釋放，導致岩石爆裂並彈射出來的現象。
錦屏二級隧洞，平均埋深達到2000米，由於洞室開挖擾動帶來的巨大應力調整引發的岩爆，讓人談之色變，施工隊伍換了一茬又一茬。
錦屏建設管理局工程技術二部馮藝說，錦屏3公裏強岩爆段施工尤其考驗人的心理素質。他跟著副局長曾新華去掌子麵，站在TBM上，伸手能摸到掌子麵的頂，劈劈啪啪的聲音不斷，“像放悶炮一樣，很沉悶的聲響。最讓人恐懼的是你不知道危險從哪個方向來。”錦屏二級的地下迷宮，由7條平均長度為17公裏的洞子和大大小小上百條支洞組成。那段時間，一次岩爆過後，往往就是整個施工隊伍跑掉。“中鐵13局、18局能堅持下來，很了不起。”
2010年，在有錦屏建設者參加的一個國際岩爆谘詢會上，與會的所有專家提供的資料都不足以形容錦屏的岩爆強度。“他們都沒見過，但如果等著岩石把壓力釋放完畢，那工程也就不用幹了。”馮藝說，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為確保安全，雅礱江公司從德國、美國引進了2台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TBM硬岩掘進機。TBM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減少了掌子麵的操作人員，機器在前走，人在後方跟，一旦發生危險，即使掘進機被埋，救生艙裏的氧氣、食物和水也夠人存活一個月。此外，還有大量的三臂台車、沃爾沃的大型裝載機和錨杆台車，機械化施工最大限度地減少了人員傷亡，也加快了施工進度。
無形殺手的威力
陳祥榮說，自從2005年1月8日，從輔助洞東端出來的第一股水，呈霧化狀噴射50多米遠之後，他們就領教了這個無形殺手的威力。
這次噴水之後，在掌子麵的設備遭淹，他們從武漢請來一名“膽子大”的潛水員，想把設備拖出來。第一次進去不成功出來後，這個潛水員說什麼也不肯再進去了。“50多米霧化區沒空氣，要命的。”這一次出水耽誤了8個月的工期，最後打了個繞行洞繞過去才算了結。
地下湧水，是錦屏二級超長隧洞麵臨的第二大難題，最大瞬間湧水達到5立方米/秒，相當於一條小河流的流量。
湧水對於錦屏建設者的威懾力不亞於岩爆。一天，中鐵十八局項目副經理楊遠，跟著安放炸藥的人進到洞子裏去，隻聽得一聲炮響，隻見煙霧中的人撒開了腿向他跑來，他正想問一句“怎麼了”，隻聽見有人喊：“楊總，快跑！水來了!”他聽了二話沒說拔腿就往洞外一路狂奔，跑出洞口仍然心有餘悸。
雅礱江公司副總經理祁寧春親自領受過在洞子裏發生突湧水的危險，在工程前期也常感受到在洞子裏行車浪打浪，猶如大海裏行船的感覺。記者在采訪期間，曾穿梭在錦屏山隧洞裏，親眼目睹工人清理排水溝，身上穿著黑色皮褲，積水淹沒到大腿。車過之處，常有路麵積水飛濺到擋風玻璃上，或是洞頂的落水打得玻璃劈裏啪啦一陣亂響。
貴陽勘測設計研究院錦屏項目監理總監陳玉奇說，在洞子裏呆久了，人會覺得壓抑、煩躁，甚至產生心理問題，在遇到不可預知的危險時，就會歸結為鬼神之說。有一次洞子裏水多，越野車的輪胎完全被淹沒，駕駛員隻好跟著除渣車走，走著走著前麵的車一下子就歪到水溝裏，車燈也滅了，洞子裏一團漆黑，四下一片死寂，隻有發動機的聲音。駕駛員嚇得麵如死灰，趕緊逃離，出來之後嘴裏不停念叨“洞子裏有鬼”，給後來進洞的人造成不小的心理陰影。
針對湧水，業主、設計、施工、監理辦法想盡：把兩條錦屏山交通輔助洞兩端分別打成8公裏、9公裏的人字坡；將引水洞打成17公裏的斜坡；在2條交通洞和4條引水洞的下方再增加了一條排水洞；把TBM掘進機架高1.8米，讓湧水從機器底下通過。
負責3、4號引水隧洞施工的武警水電一總隊錦屏項目經理樊孝忠覺得，武警水電指揮部的嶽曦和劉鬆林兩位將軍來過錦屏之後，曾經總結過一句話最能表現他們的工作之苦：24小時見不到陽光。“早上6點起床出操、吃完早餐拉到洞子裏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晚上人從洞子裏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陳玉奇最佩服的人，是施工隊伍裏一個叫伍子鍵的項目經理。“他的鼻孔每天都是黑的，哪裏最危險哪裏就有他，最冷的時候站在水裏幾個小時，洞裏的水隻有十幾度，徹骨的冷，就是要把事做順了才肯罷休。”他說，幾乎每個施工隊伍裏都有這樣的人。
要求高，注定比別人辛苦
2010年7月，陳雲華到錦屏工地宣布了新的任命，錦屏建管局局長王繼敏兼任錦屏水力發電廠廠長。
雅礱江公司在雅礱江的水電開發，多采取“建管結合”的方式，即開發一個電站，相應先成立一個建設管理局，作為雅礱江公司的派出機構，統籌協調建設工作，待電廠建成後逐步撤銷，管理局一部分人員和電廠籌備人員搖身一變成為水電廠職工。
這個做法就要求管理者在電站建設期間不僅要專注於如何把控安全、質量、進度、投資，還要想著今後如何方便運行管理的事。在以往類似三峽這樣的工程中，建設和管理並不是同一批人，這就容易造成“裝修工人把房子裝修好了，鑰匙交到業主手裏，可業主發現房子住起來諸多不便”。
因此，“建管結合”最大的好處就是要在建設過程中把更符合未來生產要求的措施提前考慮到、提出並處理。而電力生產人員，因為全程參與建設過程，對機組性能、線路布置、設備出力狀況了然於胸，一旦發現病灶，能準確找準病因、對症下藥，提高效率。
而要求更高，也就注定要比別人辛苦。
2003年成立的錦屏建設管理局，到目前為止正式員工隻有88人，卻要管理2萬多人的建設大軍。
錦屏二級的隧洞施工最後采用“長洞短打”策略，因此工作麵“點多麵廣”，從2003年輔助洞開挖，隧洞施工最多時十多個工作麵並進，開挖、支護、除渣、排水，遍地開花。盡管大型機械化施工減少了作業人員，但由於長隧洞不時暴露的岩爆和湧水問題，施工後勤輔助人員隊伍比開挖隊伍更加龐大。施工高峰時，掌子麵300人，後勤輔助人員就需要400人以上。據陳玉奇回憶：“每天光負責抽水就是40人一個班，無數個水泵轉運點。”
相比建設期間的管理，電廠運行管理則要求更加嚴謹精細。“電廠生產有它的一套嚴格要求。”王繼敏向記者介紹，二灘水電廠運行十多年，雅礱江公司培養了一批電廠運行管理骨幹，現在有一大批在二灘電廠工作多年的員工相繼調入錦屏水電廠。
錦屏之後，雅礱江公司擁有了一批國內188體育官網app 精英團隊，其中不乏“80後”，作為第四代中國水電人，也曾追隨前輩出生入死、戎馬倥傯。他們在走出錦屏之後，大多成為了雅礱江公司核心業務骨幹，雅礱江水電事業得以後繼有人。
2013年新年第一天，在雅礱江工作了十個年頭的陳雲華站在新建的集團總部大樓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因為就在2012年12月30日，錦屏“雙子星座”中個頭相對矮小的“妹妹”——錦屏二級首台機組正式投產發電。
陳雲華是雅礱江流域水電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雅礱江公司）總經理。當天，錦屏二級地下廠房舉行了投產儀式。這一天，陳雲華和他的許多錦屏“戰友”一樣，想大醉一場。他想起上個世紀90年代初，他隨當時的水電部副部長姚振炎騎馬過江考察雅礱江水電資源時的情景。
他說，錦屏“姊妹花”中那身材高挑的姐姐——錦屏一級也將在今年夏天披上嫁衣。
錦屏二級水電站投產發電前夜，《中國能源報》記者深入錦屏山埋深達2500多米的地下，試圖了解中國四代水電人在錦屏夢圓過程中所經曆的大考，揭開這世界規模最大的水工隧洞群之謎。
“老三批”與“新三批”
到現在為止，張蘊華已經無法搞清楚錦屏“老三批”和“新三批”到底怎麼個區分法，但他說怎麼區分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沒有這些人的出生入死，就沒有錦屏的今天。”
張蘊華是錦屏建設管理局辦公室主任，說這話的時候，他那兩道粗黑濃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
錦屏工地上流傳著一句話：錦屏人分為三批，第一批爬進來，第二批走進來，第三批坐車進來。張蘊華管這叫“新三批”。
而負責錦屏二級設計的華東勘測設計研究院（以下簡稱華東院）設總陳祥榮口中的“老三批”，說的分別是在上個世紀20年代、40年代、60年代出生的三代中國水電人，兩院院士潘家錚就屬於第一代。
1965年到1972年的八年間，在國家“建設三線”的號召下，當時的水電部曾把開發錦屏水力資源作為重點項目，組織了上海勘測設計院600多名水電工作者奔赴錦屏，開展勘測、設計和科研工作。這是第一代錦屏人，那時候，錦屏還是千裏之外的蠻瘴之地。勘測設計隊伍人背馬馱運輸設備資料上山，冒死強渡險灘、上下陡壁懸崖，有人葬身激流、有人失足掉下懸崖粉身碎骨。
“文革”一場浩劫，才高八鬥的工程師們因為政治鬥爭分為兩派，雙方發生武鬥，用他們聰明的大腦製造出坦克和迫擊炮欲置對方於死地，錦屏水電站工作戛然而止。
20年後，第二批錦屏人開赴。1988年，水電部組織成都勘測設計研究院(以下簡稱成都院)和華東院（原上海院）再次勘探，做錦屏前期。1991年，這批工作隊開始在大河灣東端現在的地下廠房附近打5公裏長的探洞，旨在回答究竟能否打通錦屏山的疑問。1994年，當隧洞接近5公裏時，施工隊伍突遇洞內湧水，導致探洞附近於1968年建成的磨房溝電站（裝機3.75萬千瓦）無水可發，進一步施工被迫停止。彝族老百姓意見很大反映到北京，隨後探洞被封堵，第二次勘探宣告結束。
這一擱置又是數年。直到2003年，業主雅礱江公司經過二灘水電站的多年建設運行探索，再次啟動錦屏水電站建設工作。
陳祥榮說，潘家錚一生有兩個夢，一個三峽夢，一個錦屏夢。三峽夢他在醫院的病床上見證了，但錦屏夢，“就像當年鄧小平沒有等到香港回歸一樣”，直到去世都沒能見證。
如今，位於窪裏鄉、為了紀念當年剿匪犧牲死難戰士的烈士陵園旁邊，又多了一些墳塋，長埋於此的錦屏水電站先驅們，終於可以含笑瞑目了。
搖頭容易點頭難
1827年，一個叫富爾內隆的法國工程師從水車的原理中發現，當水力衝擊一台裝有葉片的機器時，就能夠產生電力。反複試驗，屢試不爽。而且水頭越高、衝擊力越強，獲得的能量就越大。
這個工程師大概想象不到，就在大約200年後的中國川西，中國的水電工程師們通過“截彎取直”的辦法，在最大埋深達到2525米的地下，修建長達17公裏的隧洞，把150公裏大河灣西端的水引到東端，利用310米的世界級高水頭，修建裝機達480萬千瓦的水力發電站。
水電界有句話：搖頭容易點頭難。對於一項複雜問題，提出意見和質疑很容易，但要拍板做出決策就難了，這意味著要準備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
潘家錚之於錦屏，為後來者折服的地方就在於：他在第一次進入大河灣時，就提出了“截彎取直”的開發方案，他堅信，二級引水隧洞方案是成立的。
2000年，華東院一腔熱血，立誌要將老爺子的話變成現實，開始做《錦屏二級長隧洞成立的可行性研究》。此時，成都院則提出“沿河逐級開發”的保險方案。
通過比選，他們發現，二級長引水隧洞方案相比逐級開發，投資省、移民少、充分利用水能的同時還能減少對錦屏山邊坡的擾動破壞。但不利因素是：盡管這個方法曾用於許多引水式小水電，但由於疏於監管等原因，引水式小水電涸澤而漁的做法也飽受輿論詬病，況且，中國大型河灣開發中還無此先例。
“實際上製約錦屏二級的最大問題，是技術上可不可行。”陳雲華說，當初大家對於在2000多米埋深地下這麼大的範圍內，打17公裏的洞子能不能成立並不是太有把握。“大家擔心的主要是四個問題：高地應力、岩爆、湧水、有害氣體。”
後來潘家錚在5公裏探洞的基礎上作出預言：錦屏二級引水隧洞一定能成立，但是會遇到很多困難。“毒氣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岩爆和突湧水。”一語道破錦屏天機，最終讓陳雲華有了拍板底氣：就這麼幹。
2006年，錦屏二級水電站建設通過國家核準。2011年12月11日，總長達120公裏的世界最大規模水工隧洞群全線貫通，回答了國際水電界關於長引水隧洞能否成立的疑問。曾到現場調研的國家能源局副局長劉琦不禁發出感歎：“涼山有兩大奇跡，一個上天，一個入地。”這“上天”說的是西昌衛星發射基地，這“入地”指的正是舉世無雙的錦屏二級地下隧洞工程。
“現在我們隻是把潘家錚的話變成了現實。”陳雲華說，如今錦屏二級確實在複雜地質條件下取得了成功，他們現在思考的是，大河灣的水被引走之後的生態到底怎麼樣。
雅礱江之所到，皆高山峽穀、絕壁聳立，屬湍急河流。江裏生長著裂腹魚、長薄鰍、鱸鯉等，其中鱸鯉屬於雅礱江特色魚類，在雅礱江公司之前，無人繁殖成功。2011年，雅礱江公司人工繁殖鱸鯉成功。2012年，雅礱江官地·錦屏魚類增殖站共放流育苗35萬尾。
“我們研究魚，是要研究大河灣的生態鏈。我們要考慮修建水電工程之後，激流魚類是不是完全能保持原有的種群和數量，大河灣的水生生物鏈到底有沒有造成影響，應采取什麼措施應對。”錦屏建設管理局局長王繼敏說，他們正在聯合包括四川大學在內的有關科研單位，對大河灣水生生物進行長期跟蹤監測。此外，應國家環保部門要求，二級閘壩保證了一年四季的生態流量泄放在45立方米/秒至288立方米/秒。
有專家曾提出質疑，“截彎取直”將改變河流的自然擺動規律，造成河流改道。對此，王繼敏他們通過深入研究，得出結論：改道一般發生在寬闊平坦、泥沙較多的平原河流，雅礱江兩岸為粗顆粒岩質邊坡，不容易改道；加之岸邊鮮見人居、工廠與取水口，局部變化對大河灣人民生活不會造成影響。“河床流量變化、水文侵蝕對河勢的影響幾乎沒有。”
有事實為證，總裝機480萬千瓦的錦屏二級無一移民。
岩爆：錦屏之後，再無秦嶺
2008年，當中鐵18局金牌項目經理孔凡成來到錦屏工地的時候，有人對他講：錦屏的岩爆很可怕的。鐵道兵出身的他，一臉不屑：“別吹牛了，我幹過秦嶺，還能超過它？你別嚇唬我。”
2010年11月28日，2號引水隧洞發生極強岩爆，岩石從底板爆裂，一台重達幾十噸的挖掘機像皮球一樣被彈到洞頂，落下再彈到洞頂，反複3次，地麵開裂達10公分，操作挖掘機的司機重傷。
秦嶺隧道全長18公裏，埋深1600米，當時的鐵道兵號稱隻在秦嶺見過岩爆，這次岩爆徹底刷新了孔凡成對岩爆的認識：錦屏之後，再無秦嶺。
岩爆，顧名思義，就是岩體中聚集的彈性變形勢能在一定條件下的突然猛烈釋放，導致岩石爆裂並彈射出來的現象。
錦屏二級隧洞，平均埋深達到2000米，由於洞室開挖擾動帶來的巨大應力調整引發的岩爆，讓人談之色變，施工隊伍換了一茬又一茬。
錦屏建設管理局工程技術二部馮藝說，錦屏3公裏強岩爆段施工尤其考驗人的心理素質。他跟著副局長曾新華去掌子麵，站在TBM上，伸手能摸到掌子麵的頂，劈劈啪啪的聲音不斷，“像放悶炮一樣，很沉悶的聲響。最讓人恐懼的是你不知道危險從哪個方向來。”錦屏二級的地下迷宮，由7條平均長度為17公裏的洞子和大大小小上百條支洞組成。那段時間，一次岩爆過後，往往就是整個施工隊伍跑掉。“中鐵13局、18局能堅持下來，很了不起。”
2010年，在有錦屏建設者參加的一個國際岩爆谘詢會上，與會的所有專家提供的資料都不足以形容錦屏的岩爆強度。“他們都沒見過，但如果等著岩石把壓力釋放完畢，那工程也就不用幹了。”馮藝說，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為確保安全，雅礱江公司從德國、美國引進了2台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TBM硬岩掘進機。TBM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減少了掌子麵的操作人員，機器在前走，人在後方跟，一旦發生危險，即使掘進機被埋，救生艙裏的氧氣、食物和水也夠人存活一個月。此外，還有大量的三臂台車、沃爾沃的大型裝載機和錨杆台車，機械化施工最大限度地減少了人員傷亡，也加快了施工進度。
無形殺手的威力
陳祥榮說，自從2005年1月8日，從輔助洞東端出來的第一股水，呈霧化狀噴射50多米遠之後，他們就領教了這個無形殺手的威力。
這次噴水之後，在掌子麵的設備遭淹，他們從武漢請來一名“膽子大”的潛水員，想把設備拖出來。第一次進去不成功出來後，這個潛水員說什麼也不肯再進去了。“50多米霧化區沒空氣，要命的。”這一次出水耽誤了8個月的工期，最後打了個繞行洞繞過去才算了結。
地下湧水，是錦屏二級超長隧洞麵臨的第二大難題，最大瞬間湧水達到5立方米/秒，相當於一條小河流的流量。
湧水對於錦屏建設者的威懾力不亞於岩爆。一天，中鐵十八局項目副經理楊遠，跟著安放炸藥的人進到洞子裏去，隻聽得一聲炮響，隻見煙霧中的人撒開了腿向他跑來，他正想問一句“怎麼了”，隻聽見有人喊：“楊總，快跑！水來了!”他聽了二話沒說拔腿就往洞外一路狂奔，跑出洞口仍然心有餘悸。
雅礱江公司副總經理祁寧春親自領受過在洞子裏發生突湧水的危險，在工程前期也常感受到在洞子裏行車浪打浪，猶如大海裏行船的感覺。記者在采訪期間，曾穿梭在錦屏山隧洞裏，親眼目睹工人清理排水溝，身上穿著黑色皮褲，積水淹沒到大腿。車過之處，常有路麵積水飛濺到擋風玻璃上，或是洞頂的落水打得玻璃劈裏啪啦一陣亂響。
貴陽勘測設計研究院錦屏項目監理總監陳玉奇說，在洞子裏呆久了，人會覺得壓抑、煩躁，甚至產生心理問題，在遇到不可預知的危險時，就會歸結為鬼神之說。有一次洞子裏水多，越野車的輪胎完全被淹沒，駕駛員隻好跟著除渣車走，走著走著前麵的車一下子就歪到水溝裏，車燈也滅了，洞子裏一團漆黑，四下一片死寂，隻有發動機的聲音。駕駛員嚇得麵如死灰，趕緊逃離，出來之後嘴裏不停念叨“洞子裏有鬼”，給後來進洞的人造成不小的心理陰影。
針對湧水，業主、設計、施工、監理辦法想盡：把兩條錦屏山交通輔助洞兩端分別打成8公裏、9公裏的人字坡；將引水洞打成17公裏的斜坡；在2條交通洞和4條引水洞的下方再增加了一條排水洞；把TBM掘進機架高1.8米，讓湧水從機器底下通過。
負責3、4號引水隧洞施工的武警水電一總隊錦屏項目經理樊孝忠覺得，武警水電指揮部的嶽曦和劉鬆林兩位將軍來過錦屏之後，曾經總結過一句話最能表現他們的工作之苦：24小時見不到陽光。“早上6點起床出操、吃完早餐拉到洞子裏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晚上人從洞子裏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陳玉奇最佩服的人，是施工隊伍裏一個叫伍子鍵的項目經理。“他的鼻孔每天都是黑的，哪裏最危險哪裏就有他，最冷的時候站在水裏幾個小時，洞裏的水隻有十幾度，徹骨的冷，就是要把事做順了才肯罷休。”他說，幾乎每個施工隊伍裏都有這樣的人。
要求高，注定比別人辛苦
2010年7月，陳雲華到錦屏工地宣布了新的任命，錦屏建管局局長王繼敏兼任錦屏水力發電廠廠長。
雅礱江公司在雅礱江的水電開發，多采取“建管結合”的方式，即開發一個電站，相應先成立一個建設管理局，作為雅礱江公司的派出機構，統籌協調建設工作，待電廠建成後逐步撤銷，管理局一部分人員和電廠籌備人員搖身一變成為水電廠職工。
這個做法就要求管理者在電站建設期間不僅要專注於如何把控安全、質量、進度、投資，還要想著今後如何方便運行管理的事。在以往類似三峽這樣的工程中，建設和管理並不是同一批人，這就容易造成“裝修工人把房子裝修好了，鑰匙交到業主手裏，可業主發現房子住起來諸多不便”。
因此，“建管結合”最大的好處就是要在建設過程中把更符合未來生產要求的措施提前考慮到、提出並處理。而電力生產人員，因為全程參與建設過程，對機組性能、線路布置、設備出力狀況了然於胸，一旦發現病灶，能準確找準病因、對症下藥，提高效率。
而要求更高，也就注定要比別人辛苦。
2003年成立的錦屏建設管理局，到目前為止正式員工隻有88人，卻要管理2萬多人的建設大軍。
錦屏二級的隧洞施工最後采用“長洞短打”策略，因此工作麵“點多麵廣”，從2003年輔助洞開挖，隧洞施工最多時十多個工作麵並進，開挖、支護、除渣、排水，遍地開花。盡管大型機械化施工減少了作業人員，但由於長隧洞不時暴露的岩爆和湧水問題，施工後勤輔助人員隊伍比開挖隊伍更加龐大。施工高峰時，掌子麵300人，後勤輔助人員就需要400人以上。據陳玉奇回憶：“每天光負責抽水就是40人一個班，無數個水泵轉運點。”
相比建設期間的管理，電廠運行管理則要求更加嚴謹精細。“電廠生產有它的一套嚴格要求。”王繼敏向記者介紹，二灘水電廠運行十多年，雅礱江公司培養了一批電廠運行管理骨幹，現在有一大批在二灘電廠工作多年的員工相繼調入錦屏水電廠。
錦屏之後，雅礱江公司擁有了一批國內188體育官網app 精英團隊，其中不乏“80後”，作為第四代中國水電人，也曾追隨前輩出生入死、戎馬倥傯。他們在走出錦屏之後，大多成為了雅礱江公司核心業務骨幹，雅礱江水電事業得以後繼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