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鬆跨江大橋橋墩

汪時鋒/供圖

　　很多國人知道密鬆恐怕還是源於2011年那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就在中國十一長假開啟的前一天，緬甸總統吳登盛一紙總統令叫停了中緬合資的密鬆水電項目，而密鬆水電是中國在緬預計投資2000億的伊洛瓦底江水電開發項目中最重要的一環。

　　在密鬆被叫停後，中國在緬甸的蒙育瓦萊比塘銅礦項目和中緬油氣管道項目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密鬆之後，中國國內的大型投資幾乎沒敢再次進入緬甸。

　　缺少中國投資的緬甸卻沒有及時從西方那裏得到投資補充。2010-2011財年，緬甸的外國直接投資額達到200億美元峰值以後，近兩年來連續下降。到2012-2013財年，這個投資額僅為14.9億美元。



　　1　解密叫停

　　如果要回溯密鬆事件的緣由，恐怕還需要把時間撥回到2011年年中。

　　當年的6月9日，緬甸軍方和一直拒絕接受改編的克欽獨立軍（KIA）發生了激烈衝突，戰爭陰雲籠罩了整個伊洛瓦底江上遊。

　　作為緬甸第一大河，伊洛瓦底江（以下簡稱"伊江"）實際上是由緬北兩江彙流而形成水係。東邊的叫恩梅開江，西邊的叫邁立開江，兩江彙聚在緬甸密支那的密鬆。在緬語中，密鬆就是河道交彙的意思。

　　按照兩江的水利落差條件，中電投集團和緬甸合資成立的伊江上遊水電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伊江公司"）計劃在伊江建設7座大壩。其中，5座在恩梅開江上，1座在邁立開江上。這六座水電站基本都在政府軍與KIA衝突區域內。而最後一座就建在密鬆，但這個地區一直處於緬甸中央政府的控製中。

　　在戰爭爆發之前的2006 年，伊江項目合資方之一的中電投集團在密支那克欽邦文化館拜訪了克欽族六族族長。當時，族長表示，克欽全族都將支持中電投對伊洛瓦底江水電資源的投資開發。

　　但隨著戰事吃緊，來自BBC當時的新聞顯示，承擔KIA政治角色的克欽獨立組織（KIO）認為，大壩對於克欽人民和其生活來說是個直接威脅。

　　不僅是克欽地方武裝，NGO（非政府組織）針對密鬆的反對聲音也越來越大。伊江上遊水電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李光華對筆者回憶，早在項目初期建設時，就一直有NGO在當地活動。

　　至於這些NGO來自哪裏、受誰資助，沒有太多的信息。

　　隨著緬甸國內對密鬆反對聲音日隆，緬甸政府決定，在9月11日、9月17日應媒體和NGO的要求兩次召開新聞發布會，公開關於188體育官網app 利弊的信息。

　　"當時會上，媒體提了很多質疑，緬甸政府的七位部長則強硬表態要堅決推進密鬆項目，這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媒體的反彈。有幾十人為此在會後曾在中國大使館前組織示威，後被緬甸警察疏散。"李光華對筆者說。

　　事情再往後發展，就是9月30日一紙叫停書的發出。李光華告訴筆者，後來他們也通過其他渠道了解到，總統叫停密鬆的想法來的很突然，也沒有走有關程序。

　　但筆者此次在緬甸采訪發現，緬甸高層叫停大壩可能早有謀劃。

　　就在大壩叫停之前，今年已85歲的克欽族頭人、克欽浸信會前主席早幹老先生就曾被約請到仰光。早幹先生向筆者回憶，2011年9月24日他在仰光開了一天會，共同作為克欽協商協會（WMR）成員在仰光起草了一份文件，並向政府請願，希望政府重新考慮密鬆項目。

　　當密鬆叫停的消息傳到國內，舉國震驚。因為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企業項目，而是在中緬兩國領導人的共同見證下，由中緬兩國簽署的《關於合作開發緬甸水電資源的框架協議》下的水電開發項目。緬甸單方麵突然叫停讓外界懷疑中緬關係出現裂痕。

　　"我們後來猜測，突然叫停背後深層次的問題上可能有來自西方的壓力，因為就在9月30日上午，緬甸宣布密鬆叫停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美國的《華盛頓郵報》發出了詳盡的消息，美國國務院也在第一時間對緬甸的決定表示歡迎。西方反應的如此之快，令人起疑。"李光華說。

　　也有媒體提及，擱置密鬆水電站是因為緬甸要迎合美國，並以此獲得2014年東盟輪值主席國資格和新政權國際合法性的重大舉措。

　　雲南大地跨境民族文化交流中心理事長安達告訴筆者，因為密鬆是在軍政府時期簽訂的項目，緬甸人恨軍政府，有的人認為正是中國的幫助讓軍政府延續下來，因此也就反感中國，反感中國的項目。

　　為了解釋叫停，緬甸向中國派出了特使，而中國的高級官員也先後訪緬。但延續至今，在吳登盛提出的任期內擱置密鬆的決定下，密鬆叫停後仍沒有一個圓滿的說法。

　　2　損失難補

　　密鬆被叫停後，緬北戰事也日益緊張，為避免在緬甸與地方武裝的衝突中遭受損失，中方把在密鬆營地幾乎全部的人員和物資都撤回國內，供應商和施工方的設備也由他們運回國。

　　密鬆項目的建設營地在緬軍的保護下暫時沒有受到衝擊，但在伊江上遊位於戰區的設施則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

　　為了給建設密鬆大壩提供電力，伊江公司此前在密鬆上遊不遠處建成了一座名為"小其培"的小水電站。戰事暫停後，伊江公司到"小其培"查看時發現設備已經被破壞。很多設備裏麵的金屬部件和電線銅纜全被盜走，廠房內能搬走的辦公物資也沒了蹤跡，已經安裝固定的水輪機還不知能否運行。如果重啟需要大麵積維修。

　　項目上為方便交通所修建的橋梁，也在戰爭中被炸毀。進入其他壩址的路段中，有的被交戰方埋下地雷。未來如果不排雷，工作人員根本無法再次進入。

　　筆者獲悉，前期中電投在密鬆已經投入了近70億元人民幣。這些投入不僅包括在建設地的"四通一平"（水通、電通、路通、通訊要通；一平是施工現場要平整），還包括電源電站、道路、水文站網、水泥廠等附屬設備。因為緬甸國內材料的數量和質量無法滿足建設大型水電需要，所以密鬆的建設物資幾乎都要從中國運來。按照國內水電開發的規律，這些投入資金主要來自銀行貸款。現在項目停了，但利息不會停。

　　李光華說，現在項目公司一年的財務付息和人員維護起碼是3億人民幣，公司因密鬆暫停之後無法通過滾動投資還貸，隻能由中電投集團從自身盈利中幫項目來還利息，以便在未來重啟時讓公司在銀行內仍保持好的信用記錄。

　　"現在我們還要在緬甸守護建設營地，同時在緬甸為項目重啟做大量的公共關係工作，也都是集團在拿錢在供給這個項目。"李光華稱。

　　目前，從緬甸運回的一些設備被堆在騰衝，伊江公司要負擔場地費和看管費。

　　"現在回想起來，幸虧當時水電主機的采購招標合同在叫停時還差兩個月沒有發標，否則對公司會造成更大的損失。"李光華說。

　　由於大壩被叫停，原有移民安置計劃無法繼續執行，移民生計無著，影響移民穩定。有一些NGO也在挑撥要求移民搬回。為確保移民生活無慮，中電投集團一直向移民無償提供水、電和糧食。

　　李光華對筆者說，如果項目不被叫停，按照當初設想，原計劃在項目現場施工上需要的4萬人中就有3萬人需要在緬甸當地解決。而全部伊江項目的移民整體隻有約1.8萬人，即便把全部移民安置在項目上都不成問題。建設人員衣食住行都要在緬甸當地解決，也能大幅帶動當地服務業發展。

　　"現在問題是，剛把移民移出後，突然項目一停，再加上政府劃定給移民的土地離移民村較遠，整個移民的生計的確出現了一些問題。"李光華說。

　　李光華也對筆者說，中電投集團會盡其所能的幫助移民，但在緬甸項目擱置時，緬甸政府已經明確對中方表示，移民安置工作和責任由緬甸全部接過來，所以現在中電投也隻能是盡力而為。政府並沒有說項目不再進行，因此一些移民要求的回遷不是中電投所能夠決定的。

　　3　爭議持續

　　現在密鬆在緬甸國內是個"熱話題"，又是一個"冷話題"。因為，質疑大壩建設的聲音隨處可見，但正麵解析水電的內容卻很難見諸報端。

　　"在我看來，媒體本身的對水電也不太了解"，NGO主席Htun Naing Aung對筆者說，"一些媒體和政府部門溝通很少，有的隻獲得了一部分信息，再加上自己的語言就發表出去了。"

　　Htun先生也是緬甸工業協會能源和環境組主席。他告訴筆者， 他在一些雜誌上甚至看到文章說"沒電用也無所謂，天黑也無所謂，隻要密鬆不建設"。他認為，這已經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不僅是媒體，官方對於密鬆似乎也不願多談。

　　此次赴緬采訪，筆者本來希望約請克欽邦當地政府和緬甸中央政府的前官員，但到了最後一刻，采訪對象都以各種理由推托了。而筆者獲得的未經證實的信息是，政府曾打招呼不讓他們來。

　　Htun對筆者說，水電清潔又可再生，但是現在緬甸的總裝機容量僅有345萬千瓦，並且缺乏煤炭的狀況又使得緬甸無法大規模發展火電。

　　"如果要完成吳登盛總統所提出的到2030年GDP翻三倍的目標，我覺得前提就是建設能源。"Htun說。

　　Htun對筆者透露，緬甸老百姓反對密鬆有四大理由，一個是90%的電量輸給中國，而緬甸隻留下10%不公平；二是害怕大壩蓄水後伊江下遊斷流消失；三是擔心萬一大壩被毀造成洪水泛濫；四是擔心伊江美景被破壞。

　　對九成電量送中國的疑問，伊江上遊水電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郭庚良對筆者解釋，密鬆水電站發電量在緬甸不可消納的部分會計劃經由雲南賣到中國。其實雲南省自身電力是相當豐富的，中國允許緬甸把電賣過來，實際上是向緬甸開放了電力市場，這對任何電力輸出國都是求之不得的。

　　"包括密鬆在內的伊江上遊水電項目全部建成之後，裝機容量約2000萬千瓦，年發電量約1100億千瓦時，而去年緬甸全國的發電量全口徑的統計是97.7億千瓦時，根據未來緬甸未來20-30年的經濟發展規劃和對電力需求的預測，未來也難以消納這麼多電，送往印度既遠且當地市場也不發達，就隻能選擇送往中國。"郭庚良說。

　　在伊江斷流的問題上，郭庚良對筆者指出，在旱季時通過上遊水庫調節加大向下遊放水，反而能幫助下遊減少海水倒灌，但這些情況緬甸媒體基本都不報道。

　　至於伊江二水環山的文化和宗教符號含義，筆者在采訪中專門請教克欽民望人士崩詠先生。

　　"確實有個傳統的說法，當父親和母親合在一起時才形成了伊洛瓦底江，所以要建壩我們當然不希望讓它建，害怕這個標誌消失嘛。但是，關鍵要考慮這個標誌是否真的很重要，不一定。"崩詠說。

　　"現在反對密鬆建設的都是一些借口"，崩詠又談道，"一個地區要發展沒有電不行，密鬆水電是一個好項目，無論是中電投來做，還是其他投資者來做，誰來做都行，但國民要檢查到底有多安全，而不應該玩弄政治、玩弄法律。"

　　4　如何破局

　　不過，崩詠所提到的缺乏公開和透明確實可能是中國在執行密鬆投資時的瑕疵點。但這也要考慮到當時的緬甸政府對信息強力管製的特殊背景。

　　此前，密鬆項目在建設前已把所有的法律程序和環評手續都做完。其中，環評是中國和緬甸生物多樣性及自然保護聯盟（BANCA）共100 多位專家組成聯合工作組完成的，並獲緬甸政府審批。但這些情況，政府知道，一般的緬甸百姓並不知道。

　　至於移民安置方案，筆者在移民村也詢問了村民。他們告訴筆者，在搬遷之前並不知道詳盡的方案。早幹、崩詠這樣的克欽名望人士也否認在搬遷前得知過詳盡的移民安置方案。

　　"以前軍政府時期，整個緬甸政府對這個信息沒有公開，但我個人建議，現在民選政府要把這些大型設施的情況公開，並最終通過議會的審批才能通過。"Htun說。

　　如果未來密鬆要能重啟，爭取信息公開的確可能會成為密鬆重啟的突破口之一。

　　在公司層麵的突破工作上，李光華規劃了四點，一是加大對緬的宣傳溝通；二是做好移民安置、避免現在停工的廠址被破壞；三是計劃盡快把原來建設的9.9萬千瓦施工電源電站——小其培水電站變成商業化電源，直接給密支那地區供電，這也是緬甸政府提出的要求；四是要利用當前的停工的時間，在國內對密鬆項目的設計進一步優化，減少建設成本、縮短建設工期，以彌補暫停給企業帶來的損失。

　　"我們現在給移民村免費提供的是4元一度的柴油發電，但若今後小其培能正常供電，成本也就幾毛錢一度，讓居民實實在在感受到便宜而充足的電力對他們生活帶來的改變。"李光華說。

　　筆者遇到中國駐緬甸使館經濟商務參讚金洪根時，他還提到，緬甸對水電站的各種不理解，首要的原因是我們的宣傳工作做得不夠。

　　"以往，我們可能是隻做不說，但現在我們要學會又做又說。"金洪根對筆者說。

　　由於密鬆是國家級的合作項目，又牽涉到緬甸國內眾多政治利益，企業所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國家通過政府間協調談判發力可能也是一個突破口。

　　在重啟的時機上，雲南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教授畢世鴻認為，2015年大選之前緬甸談密鬆重啟可能性不大，作為中方的投資企業，可能在密鬆事情上不要太著急，否則條件不成熟可能達不到要期待的效果。

　　熟悉緬甸問題的學者石安達也分析，明年和後年是緬甸局勢的改變的關鍵年份，因為明年緬甸將擔任東盟輪值國主席，緬甸會考慮它的形象和影響，而2015年是大選，緬甸政府也表達了和昂山素季合作的態度，中國要抓住這兩年的時間做好學習和檢討；但也要認識到，緬甸外交政策指針不會再"一邊倒"朝向中國，而將重新撥回其曆史上一貫奉行的中立基點上。

　　但如果未來密鬆遲遲不能不解決，這樣一個標誌性的事件可能會給中國乃至周邊其他國家在緬投資留下長期陰影。

　　事實上，就在密鬆事件之後，中國在緬的萊比塘銅礦就遭到大規模抗議。這個事件最後以中緬雙方重談協議告終。新協議重新兼顧了政府、中方和項目當地三方權益，或許給中國在緬其他項目一些參考。

　　曆史長河中，中國和緬甸可能不總是朋友，但卻一直是鄰居。鄰居之間摩擦難免，但背靠背、門對門，總是分割不開的。

　　"我們在克欽邦中信基督教的教徒比較多。在基督教中有一條信義，就是多跟人商量事情總會成功。今天通過和大家的交流，我相信密鬆未來會有好的結果。"早幹老先生寄語說。 汪時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