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胡學萃
春秋時為巴子國地的宣恩,1995年改屬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白水河在此流淌千年,目睹過土司分治時的兵鳴馬嘶、也見證過改土歸流後的一統之治。如今,她的身畔,是因停工而成為新聞焦點的宣恩水電。
從武漢到恩施州飛一個小時之後,再驅車前往恩施州45公裏以南的宣恩縣,還需要一個小時。1月19日,記者從宣恩縣城所在的珠山鎮出發,從海拔510米上到1850米,經過80公裏盤山公路和近12公裏泥巴路,到達白水河流域二級水電站——觀音坪水電站施工現場椿木營鄉。
枯水季的白水河看起來如同一條小溪,河水明淨清亮,河床上亂石嶙峋。即便是隆冬,周圍植被仍然茂盛。如果不是抬眼所見的藍色工棚和散落在河床上的幾台挖掘機,人恍如行走在畫裏。除了淙淙水聲,隻有葛洲壩集團五公司留下來看守的老孟一人深山枯坐,抽著煙,任憑一隻黃狗對著來人長吠。
2012年8月23日,白水河流域水電工程業主——湖北華電宣恩水電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宣恩公司”)以“鄂宣電綜函【2012】04號”《關於觀音坪水電站工程建設停工的函》致宣恩縣政府,表示“觀音坪水電站工程停止建設”。包括觀音坪在內的白水河流域6個電站開發,總投資10億元。如全部投產,將給宣恩縣帶來每年5000萬元的財政收入。2012年,整個宣恩縣的財政進賬也不過2.4億。
如果沒有這次停工,按宣恩縣黨組成員、原人大副主任龔光平的話說,這個項目將是中國華電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中國華電”)係統企地和諧的又一典範。如今,關於二級觀音坪電站和後續三級電站(沙坪、竹園、小河口)的善後處理問題,雙方將對簿公堂、等待法院明確責任歸屬。
在當下的中國,宣恩水電絕非“獨愴然”的孤例,它既非首個品嚐失落的水電項目,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地方發展經濟的迫切願望與官員的政績壓力、央企麵臨的考核與競爭、水資源的日趨匱乏,以及水電開發的成本壓力、電價約束和環保“一票否決”,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希望與疼痛如影隨形。
“舉全縣之力”的項目
不難理解白水河流域水電開發之於宣恩這個國家級貧困縣的意義,尤其是在跋山涉水、“投石問路”之後。記者從工棚到壩址的途中,道路不通,隻得從河床裏走,兩次跨過白水河時,隻能靠搬來石頭搭橋過河。
多年來,處江湖之遠的宣恩,地處鄂西南山區,交通不便,縣財政絕大部分靠中央補給。這個人口不過35萬的貧困縣,產業鏈遠未形成,配套設施難說完善,能做文章的隻有資源。
據統計,水電作為宣恩縣第一大支柱產業,給當地的財政貢獻比例占到了40%。宣恩縣水電資源技術可開發量40萬千瓦,截至目前已經開發25萬千瓦,剩下的15萬千瓦,已經逼近酉水河源頭白水河所在的七姊妹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2005年以前,當全國水電行業“跑馬圈水”愈演愈烈之時,宣恩水電仍然躲在深閨人未識。
2005年,宣恩縣裝機11萬千瓦的洞坪電站投產發電,該項目由湖北省能源集團投資開發,並引入世行貸款,每年給宣恩縣貢獻5000萬元財政收入,洞坪水庫也成為了縣城8萬人的飲用水水源。
嚐到資源開發甜頭的宣恩縣政府,在白水河流域開發項目上打出的口號是:“舉全縣之力,再造一個新洞坪。”
2009年以前,觀音坪的業主還是福建清華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清華投資”)下屬的宣恩臥龍有限公司。按照該公司與宣恩縣政府簽訂的協議,清華投資共支付了1800萬元的水能資源開發權轉讓費,開發包括觀音坪在內的5個梯級。
但一級電站雙溪建成後,清華投資發現自己已囊中空空,再也無力應付,此時的觀音坪核準文件已經完成。2009年,清華投資撤走,宣恩縣政府收回資源開發權,將包括觀音坪在內的6個梯級電站打捆,再次公開招標。
據龔光平回憶,當時前來投標的公司有7、8個,積極性很高,中國華電也在其中。被福建老板因經濟狀況不濟而撤走搞得“火大”的宣恩縣政府,這一次決定“要靠一棵大樹”。中國華電作為中國5大發電集團之一的背景,被宣恩縣看重,並最終選為其合作夥伴。
而此時的中國華電,處於麵臨國家節能減排要求、火電大麵積虧損的雙重壓力,迫切需要轉方式、調結構的焦灼狀態。雙方一拍即合,2009年7月22日,雙方簽署《關於宣恩縣白水河流域幹流小河口至上河段開發合作框架協議書》。中國華電集團公司湖北分公司(以下簡稱“湖北公司”)原副總經理駱民強帶隊考察兩個月後,雙方正式於2009年8月19日簽署該河段《水能資源開發權有償出讓暨開發協議書》,宣恩縣政府以水資源轉讓費、觀音坪核準文件、這個流域的前期工作和後三級的可研成果打捆,作價800萬賣給中國華電。同年12月28日,宣恩公司成立。兵貴神速,從雙方約談到成立開發公司,不到半年。
按照協議,該項目包括幹流觀音坪、沙坪、竹園、小河口,以及支流的溜溜河、槽卜,總裝機12.5萬千瓦,總投資10億元。2009年動工建設觀音坪電站,2014年12月31日完成白水河幹流上所有電站建設。
截至停工之日,觀音坪250米導流洞已貫通、上下遊圍堰已形成、至調壓井公路建成、CDM申報注冊成功。另外,左岸壩頂高程以上開始開挖、引水洞(3.7公裏)已打通180米、公路隧洞(600米)已掘進240米。
宣恩邏輯
宣恩縣原人大副主任龔光平,2012年換屆時,曾主動申請不再任職。但因宣恩項目他全程參與,縣裏不放他,如今仍是縣委班子成員。近半個月來,他不斷接受新聞媒體的采訪,對此他哭笑不得:“這一停工倒把我搞成新聞人物了,媒體點我的名嘛。”隻有在帶記者去參觀他的大鯢養殖基地時,一種對事業的熱愛與執著溢於言表,握著手電筒對準一隻酣睡的大鯢時,笑意裏都是疼愛:“娃娃魚很可愛的。”
龔光平說,直到停工之前,裝機2.6萬千瓦的觀音坪工地都是“熱火朝天”:他們成立縣鎮兩級工作組,縣裏成立6人的水能協調支持辦,沙道溝鎮成立由黨委副書記牽頭的7人工作專班;在工地設警務站,派2名公安幹警駐守;利用業主支付的618萬征地移民安置費用,將觀音坪電站全部111名移民遷走;組織觀音坪施工需要的電力、石油、火工材料;根據宣恩公司的請示,省縣兩級政府分別發布了後三級電站的封庫令。
2012年7月5日,湖北公司總會計師於濤來到宣恩,帶來中國華電決定緩建觀音坪的消息,理由是投資超預算。龔光平大為不解:緩一年不是投資更高嗎?時間拖得越久成本越高。於是當即要求不要緩,抓緊建設,於濤的答複是:回去彙報。
2012年8月23日,宣恩公司正式致函宣恩縣政府:鑒於觀音坪水電站項目開發條件變化等原因,觀音坪水電站工程停止建設。
工程停工,帶來一係列後續問題。宣恩縣政府在複函中提出的要求是:支付觀音坪征地移民所欠75萬元;支付所欠水資源轉讓費370萬元;停建期間工作專班協調經費每年30萬元;後三級電站因停建帶來的經濟損失和移民社會穩定處理的費用若幹。
據龔光平透露,後三級電站有“聽話的”81戶共250人已帶頭遷出,有的在縣城旁邊租了房子,有的去往臨近的來鳳縣投親靠友,有的後靠到水庫淹沒線以上修了房子。再有,封庫令下達之後,意味著淹沒線範圍之內停止建設,遇到移民結婚生育等情況,也無法對房屋進行擴建維修。
“有的小夥子在外打工談了對象,帶回來一看,破破爛爛的房子,吹了。後靠到半山上之後,現在工程不建了,出入極不方便。”宣恩縣統戰部副部長田代國對記者說:“原來讓他們搬出來是我們做的工作,現在又讓他們搬回去,那是很難的。”
關於這81戶的善後處理問題,宣恩縣政府在複函中並未明確具體數額。對此,龔光平的解釋是:我們主張由業主每年拿出300萬元,並由業主組織工作隊,聯合我們協調辦,共同來核查確定落實如何補償。龔光平甚至拍胸:“不是政府要你把多少錢,超過了300萬我政府承擔,300萬之內就用那筆錢。”
龔光平說,這次停工給當地帶來的最大損失,還不僅是善後處理問題,而是使宣恩縣錯失了發展機遇。“也許後三級就搞不成了。”
按照複函中的說法,宣恩縣政府將會就上述問題同業主方交涉,直到2013年8月停工滿一年時,按照湖北省人民政府鄂政發【2006】25號文規定,無償收回開發使用權,進行重新招標。
價值思維
從2007年開始,被火電“虧怕了”的湖北公司竭力突圍,此時正值中國華電提出“價值思維”理念,要求追求資產質量,提高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能力。這一理念迅速在全係統上下得到貫徹,湖北公司遂把目光瞄準了恩施州的水電,圖謀以建設為輔獲得地方信任後,再以兼並收購的辦法,買斷整個恩施州的中小水電市場。
不料,湖北公司籌謀已久的總裝機達26.3萬千瓦的恩施水電資產包,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正在中國華電循規蹈矩備材料報審批之時,另一家電力央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塊“肥肉”以高出中國華電1億多的價格收入囊中。
隨後該企業成立恩施水電開發有限公司,恩施州要求各縣派代表參加。龔光平代表宣恩縣前往,內心覺得過意不去,“飯都沒好意思吃就回來了。”
恩施水電資產包的折戟成為了中國華電恩施之戰的關鍵轉折。恩施探路3年,最後隻得到宣恩項目這一碗湯,士氣嚴重受挫。
即便如此,此時的觀音坪以800萬元拿到手,仍然存在盈利空間。按照2009年的物價核算,觀音坪電站靜態投資1.8億元。2010年宣恩公司在組織觀音坪項目主體工程招標中,多次出現投標報價超概算現象。2012年4月,根據設計院進一步修訂的觀音坪電站設計概算,靜態投資為2.62億元,動態投資2.8億元,與核準文件相比投資增加幅度近70%。按照國家項目核準有關要求,項目投資超過20%的必須重新核準,才能繼續建設。
湖北公司總會計師於濤解釋,概算過高的主要因素,是材料費、人工費的上漲以及工程變更造成的投資追加。“尤其是後三級電站征地移民政策變化導致的造價上升。”據他透露,後三級電站7萬千瓦裝機,總投資7.2億,移民人數在1500-2000人左右,按照目前執行的23倍補償標準,移民投資在2-3億元,移民成本占總成本近1/3。
“2009年做概算時,人工費一天20元,現在施工隊開價150元一天都難找到人來幹活。按照這個情況建下去,30年內不具備還本付息能力,淨現金流將是負數。經營收入還不能收回建設成本,相當於一塊錢進的麵粉做出的饅頭隻能賣8毛錢。”於濤說。
重要的是,後三級電站地處七姊妹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主要保護對象是一度被世界生物學界列入“消亡”名單的原始珙桐群落。2012年1月6日國家環保部發布的《關於進一步加強188體育官網app 環境保護工作的通知》中規定:“在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及其他具有特殊保護價值的地區,原則上禁止開發水電資源。”“封庫令下了以後,我們在積極準備核準文件,環保遇到障礙,核準就很難了。”於濤說。
後三級經濟上不可行,直接導致建設觀音坪對湖北公司失去了意義。“短期內看不到盈利的可能性,中長期對我們的規模沒有支撐,失去了戰略意義,是一個虧損項目。”最終,中國華電權衡各方利益關係,決定“長痛不如短痛”。
貫徹“價值思維”的中國華電,2012年三季度財報顯示,其歸屬國資委利潤14.5億元,在五大發電集團中排名第一。
對簿公堂
就在記者采訪的當天,恩施州中級人民法院的傳票寄到了湖北公司,中國農業銀行宣恩支行(以下簡稱“宣恩支行”)正式起訴宣恩公司和湖北公司,於濤成為第一被告,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嚐試當被告的滋味。
於濤競聘湖北公司任總會計師還不到2個月,即接手負責宣恩項目的破產清算及善後處理。在他的辦公桌背後,是一幅瀑布國畫,觀音坪停建後,他焦頭爛額,同事們看到這幅畫贈給他四個字:背水一戰。
他在宣恩協調工作的2個月裏,有農民工每天來找他,說話難聽,說著說著就要動手,他挨過兩耳光。2012年6月和7月,他兩次從宣恩支行提款共500萬元,其中400萬元聯合宣恩縣勞動糾察大隊簽字畫押,支付了一部分農民工工資。也正是這500萬元,成為了宣恩支行起訴湖北公司“騙貸”的理由。4500萬元對於貸款存量隻有2億多的宣恩支行來說,無疑不是個小數目。
等待湖北公司、宣恩政府、宣恩支行的,將是一場情與法的較量與博弈。
從情理上,湖北公司對宣恩政府在後三級移民上所做的工作始終心存感激。於濤告訴記者:“我們非常感謝他們(政府)把工作做在前麵了,如果項目繼續推進是有利於電站建設的。但根據現行的項目核準製,對於企業來說,封庫令隻是核準過程中的文件之一,並不能作為支付費用的依據。”
雙方關於後三級問題爭議的焦點正是封庫令。按照國家相關移民程序,下達封庫令需具備幾個條件:項目要有政府部門下達的開展前期工作的通知(“路條”)、要有已審定的正常蓄水位和施工總布置規劃。因此即使下達了封庫令,要實施移民搬遷,尚需移民安置規劃大綱和規劃報告通過政府審批、項目法人與地方政府簽訂移民搬遷安置協議。可實際情況是,後三級封庫令下達之時,上述條件均不具備。
另據記者了解,目前從國家到各地方政策層麵,還未有針對水電項目中途停建相關善後問題的處理辦法。
水電項目改審批製為核準製後,前期工作投入數額驚人,項目未經核準銀行不予貸款,這就給投資方帶來巨大壓力。“核準要件中有很多成本支出是必須的,一個大型項目,往往造成項目還沒核準幾十個億出去了。”於濤認為,對中國華電來說,此番停建、包括原先的開建,純屬市場經濟條件下的企業投資行為。
但宣恩縣政府方麵卻不以為然。龔光平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就語帶委屈和不滿:“我們是國家級貧困縣,作為央企,就是為支持也要支持嘛。”
而於濤則認為,宣恩公司也隻是一家注冊資金2882萬元的有限責任公司,企業活動和履責行為,應在法律規定、章程約束和經濟能力範圍內進行。國家或地方在支持貧困地區問題上,應該在政策傾向上予以體現,例如電價、優惠的稅收和貸款政策等。
湖北公司也曾為電價和貸款問題多次奔走。他們找到法國開發署談下利率為4%的優惠貸款,後因州財政局遲遲未做出擔保而擱淺。也曾向湖北省物價局爭取還本付息電價0.5元/度,但這個價格對於水電最高電價隻有0.39元的湖北省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毋庸置疑的是,此番停建,中國華電及時止損,不僅保住了國有資產,對宣恩支行來說也同樣是減少了損失。
但對宣恩縣政府來說,一旦宣恩公司走破產清算程序,所有宣恩公司的資產都將作為債權抵押,待法院重新估價之後支付給相關債權人,縣政府無權支配,即使再次招標也是債權人的事。
對此,田代國認為,這一做法雖然在法律上成立,但實際操作卻麵臨難度。“如果法院判給銀行,銀行說是自己修的路沒錯,但不能說不允許老百姓走,這是個笑話。”
截至記者發稿時,雙方仍在兩個問題上未能達成一致:一是宣恩縣政府800萬元的水資源開發轉讓費,宣恩縣方麵要求中國華電繼續支付前期所欠的370萬;而中國華電則認為該項收費與2010年國家發改委、財政部《關於規範水能資源有償開發使用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相抵觸,前期支付的430萬應予以退還。二是關於停建後仍需要的每年30萬元協調費用,中國華電認為無支付依據。
即便如此,中國華電已在宣恩項目上投入了近8000萬元。如果按照宣恩縣政府的要求全部兌現,後期賠償還需支付近1000萬元。
1月19日傍晚,暮色將至,空氣中開始飄蕩著農民家裏做晚飯冒出的煙火氣。行到中途,山霧彌漫,能見度不足10米,山穀裏一片沉寂。等待宣恩的,將是曠日持久的法院判決。對於地方經濟發展這個宏大命題,周邊農民並不關心,他們在乎的是,宣恩縣政府如何給他們一個交代,並對他們因為工程停工帶來的損失作出補償。而對於宣恩縣政府和中國華電來說,還有許多經驗教訓值得總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