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為首頁| 加入收藏| 聯係我們
陸佑楣:三峽工程不僅是治水問題也是哲學問題
2010/8/20 9:33:13 新聞來源:南方周末
  核心提示:七月,長江洪水肆虐,三峽防洪能力到底是防萬年一遇、千年一遇還是百年一遇的問題飽受關注。曾主持三峽建設的陸佑楣院士接受南方周末專訪,談及三峽決策以及建設過程中的宣傳問題。

  南方周末8月19日報道 七月,長江洪水肆虐,三峽防洪能力到底是防萬年一遇、千年一遇還是百年一遇的問題飽受關注。曾主持三峽建設的陸佑楣院士接受南方周末專訪,談及三峽決策以及建設過程中的宣傳問題。

  陸佑楣:中國水利水電工程權威專家,中國工程院院士。1984年8月至1993年1月,曆任水電部副部長、能源部副部長、武警水電指揮部政委、三峽工程領導小組副組長。1993年1月至2003年11月,先後任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委員、副主任,三峽總公司總經理,實際主持了長江三峽工程建設。

  能不能解決全流域洪水災害?不可能

  南方周末:今年7月長江洪水時,長江委、三峽電力各級領導,都通過媒體解釋三峽防洪能力萬年一遇、千年一遇、百年一遇的問題,是否這次三峽各部門內部的壓力很大?

  陸佑楣:我們為什麼要建三峽?首要任務就是防洪,我把它看成建三峽的必要條件。我們一直對防洪強調了很多,會造成一種輿論:長江防洪不是有三峽嗎?這次長江鬧洪水,老百姓反過來說,三峽解決不了多大問題。正好長江水利委員會又說:三峽解決不了長江所有的洪水問題。這個話道理是對的,但老百姓回頭一想,當年吵著非要上三峽,不就是為了防洪嗎?就造成現在的反應。

  要我看,最好來一場特大洪水來考驗一下。

  南方周末:那不是很危險嗎?

  陸佑楣:沒危險,真的沒危險。三峽工程本身設計標準非常高。今年這場水7萬立方米每秒的流量,還不到20年一遇。為了保證大壩安全、可靠,它的設計標準是千年一遇的,也就是9.88萬立方米每秒的流量。

  南方周末:您說的是大壩本身沒危險?

  陸佑楣:是,本身的安全,就是不會漫壩。

  南方周末:大壩不會毀,但不代表其它地方沒事?

  陸佑楣:大壩抗洪能力的設計標準很高。至於防洪功能,那是另一個概念。防洪功能就看下遊荊江大堤,三峽的主要目標是為了解決荊江大堤安全。所以,它的防洪功能跟大壩自身的設計洪水標準是兩回事。

  南方周末:是的,人們很容易理解成三峽都能防萬年一遇了,肯定就安全了。

  陸佑楣:從防洪功能上說,沒有三峽工程,荊江大堤的防洪標準就隻有10年一遇,加固後大概可達到20年一遇。有了三峽水庫,可以把荊江大堤的防洪標準提高到百年一遇,保護荊江大堤裏麵60萬人口。當時最擔心荊江大堤,這才是建三峽的主要目的。但能不能解決全流域所有的洪水災害呢?不可能。

  南方周末:這次洪水其實也沒有多大,不過20年一遇,但上遊也淹了,下遊也淹了。

  陸佑楣:對,但這跟三峽大壩沒關係。下遊發洪水,不是長江幹流來水,是下遊來的水大。上遊來的水今年7萬立米流量,不算太大。

  南方周末:三峽大壩起到了間接作用?

  陸佑楣:對。它隻能控製幹流,下遊支流它根本控製不了。但下麵緊急時可以攔一點,減輕下麵的負擔。

  發電不是水利部的利益

  南方周末:三峽工程前後論證了30年,現在民間聲音越來越大。這次爭論,可否說是人們對於幾十年前不透明程序的反彈?

  陸佑楣:對老百姓當時的民主程度來講,我覺得在那個曆史時代應該夠了。

  南方周末:說到水位,2008、2009年兩次175米實驗性蓄水,我都在庫區,兩次都沒有蓄到175米設計蓄水高度。

  陸佑楣:去年國務院確定9月15日開始蓄水,結果9月15日來水量一直下降,蓄不上去了。應該8月底、9月初就要考慮開始蓄水,要看天氣趨勢。但現在水利部門害怕後麵再來一場洪水怎麼辦?所以一直不讓提早蓄水。

  南方周末:這裏有個發電效益的問題。

  陸佑楣:每次爭論,都是在水利部和三峽電力(公司)之間。水利部害怕再來一場大水,出現問題是他的責任,發電不是他的利益。

  南方周末:發電是三峽電力公司的利益。

  陸佑楣:三峽總公司也不是傻瓜,要考慮發電效益,同時也會保證安全。(兩家)就為每年什麼時候開始蓄水吵呀吵,最後由國務院拍板。從長江洪水流量看,9月1日蓄水,就可能蓄到175米。蓄滿一庫水,一直用到第二年的四五月,可以多發多少電?

  南方周末:7萬立方米每秒的流量,對電力公司來講顯然是好事。

  陸佑楣:假如從發電效益來看,現在少泄一點,下麵也不缺水。你備高一點水,發電量就大得多。

  南方周末:我看上世紀50年代當時長江規劃有一種說法,說能點亮半個中國。

  陸佑楣:現在沒有了。北京市一天用電量大概3億度,三峽就解決北京一個城市的用電。

  我1993年搞三峽工程,之前看報道,每年春節,湖北、湖南的書記、省長都要上大堤檢查,多少民工在那兒加高加固。有了三峽工程就不需要了,安全感大大提高,所以防洪功能對三峽工程上馬是必要條件。

  三峽工程要大量投資,如果沒有發電功能,要上也有一定困難。發電可以用經濟效益來償還債務,所以我把發電功能稱為充分條件。三峽這次洪水就反映了發電效果非常好,一天就發了4.3億度電,一直到現在是滿發,超發。

  南方周末:1998年8月底,您作為三峽總公司總經理,在《人民日報》上預判:2009年竣工時,三峽基本可抵擋這種(1998)千年一遇的洪水,就是9.8萬立方米每秒的流量。如果有萬年一遇的洪水——您當時的原話是12.4萬立方米每秒流量,三峽大壩可以超量蓄水到180.4米,庫容能增加400多億立方米。可今年,7萬每秒的流量隻能算20年一遇,為何三峽就不蓄了,泄洪了呢?

  陸佑楣:這個是防總決定的,要是我,我膽子大(就會蓄)。

  南方周末:他們不太敢?

  陸佑楣:對,確實有一定的風險,往上蓄,如果上遊繼續來大水,我下泄的要更多,對下遊也有一定危險。

  南方周末:洪水期間,我們走訪了武漢、九江等下遊地區,這時三峽泄一滴水對於下遊都是多餘的。下遊對三峽的質疑是,我們的警戒線就隻差零點幾米了,你還泄。

  陸佑楣:隻要下遊安全,就可以泄。現在是,三峽調度流量不大也要你多放。下遊有時是枯水時段,(為了下遊通航),三峽大壩建好後保證下遊的流量不低於5000立方米每秒,而天然的長江在枯水期隻有三四千流量。但現在要6000,三峽也要放,保證下遊在枯水期的各種需要。

  南方周末:此次汛期損失大的是下遊,尤其是一些支流。當年三峽工程最後拍板時,對外表述上基本把長江防洪當做一個整體,說三峽對長江防洪有決定性意義。

  陸佑楣:實際上長江防洪要靠一個防洪體係。如洞庭湘、資、沅、澧四水,鄱陽湖下麵很多支流,本身就要有防洪能力,不能全壓在長江幹流上。長江防洪體係是一個係統工程,幹流、支流、河道兩岸大量工作要做,三峽隻是防洪體係中的關鍵工程,就是保荊江大堤。

  三峽工程開建時,宣傳得有些過分

  南方周末:上世紀80年代,陸欽侃先生曾在《人民日報》刊載文章,說三峽對整個長江的防洪工作尤其是支流防洪作用不會很大,三峽解決不了整個長江流域的洪水。

  陸佑楣:是的,誰也沒有說過(能解決)。

  南方周末:科學家確實誰也沒有打這個包票,但真正到對外宣傳報道表述的時候,就會給人們這種印象。

  陸佑楣:這是一種誤導。

  南方周末:相信很多官員也這麼認為,有一種很樂觀的情緒。

  陸佑楣:甚至中國的高級領導也會有一種概念,好像有了三峽,就什麼都解決了。這是不可能的。

  南方周末:但從三峽開工一直到建成,有一種情緒,就是三峽上了,就基本上解決長江洪水這個心腹大患了。

  陸佑楣:三峽的防洪效果要看什麼地區,太樂觀了就有一點不講科學了。靠一個水利樞紐工程就萬事大吉了,這個思想肯定不對。三峽工程開建時,宣傳得有些過分,不是用科學態度宣傳,什麼三峽庫區放鞭炮,這種氣氛應該避免。

  說實話,當時要搞三峽工程,沒有一股精神也支撐不下來。我當時站在江邊上看這麼一條江,也很迷茫,幹得起來?幹不起來?也需要一種精神的力量。

  南方周末:現在回頭看30年來對三峽工程的表述,不少具有浪漫色彩的想象和樂觀主義的情懷。直到最近,對三峽工程的表述才變得專業、理性起來。如一位三峽負責人在談及多少年一遇的問題時,連續引用了十多個專業數字。

  陸佑楣:實際是原來宣傳的口徑有點過分。感性的東西太多,理性的東西太少。

  南方周末:作為一個理性的科學工作者,您和您的同事們隻是提供了技術上的可能性,工程最後拍板的是政治家,這裏麵的政治考量和科學考量,哪個會起到決定性作用?

  陸佑楣:還有一個哲學家,你別忘了哲學家。

  南方周末:當年三門峽工程拍錯了。

  陸佑楣:是的。但飛機有可能要墜毀,就別幹飛機了?不行。三峽工程要保護荊江大堤,荊江分洪區魚米之鄉要不要保,沿江土地要不要保?我覺得,這種大型工程最終不是治水的問題,是個哲學問題。人該不該幹這件事情,科學家、工程師隻能把客觀情況反映清楚,對未來的預見有科學推理,決策是政治家、哲學家的事情。

  人在地球上總歸要幹事情的。曾經有一股風要崇尚原生態,地球上哪有原生態的地方?恐龍時代也不是原生態的。達爾文的《進化論》是對的,整個宇宙都在不斷進化,是不是?所以重大工程往往要靠政治家決策,該不該幹,本質上是從哲學的觀點看人要不要幹這件事。

  南方周末:但人其實是害怕改變的,尤其事關他切身利益時,肯定有疑慮。


  陸佑楣:人必須改變。人在地球上做的事情多了,何止一個三峽工程?三峽工程在整個人類活動中是很小的事。新疆輸氣管送到上海幾千公裏,中間出現一點事,上海沒有氣,一天都過不下去。所以越是現代化的人,生活風險越大。這是人類進化的結果。現在沒有瓶裝水、桶裝水,有人不敢喝自來水,20年前哪有這個情況?所以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即究竟人該怎麼活在地球上。

  南方周末:從三峽建成到現在發揮作用,您的想法有什麼改變嗎?

  陸佑楣:我基本上是一致的。三峽工程是應該建的。

  南方周末:我覺得三峽工程受到一些質疑,也受到很多工程論證不完善的影響,大家怕了。科學家可以實驗,我普通老百姓要……

  陸佑楣:科學家還是進行了很充分的論證,就怕一些當政者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那就要出問題。

  (本文來源:南方周末 )

地址:北京市海澱區車公莊西路22號院A座11層 電話:010--58381747/2515 傳真:010--63547632 
188BETApp  版權所有 投稿信箱: leidy5378@126.com
京ICP備13015787號-1

京公網安備 11010802032961號

 技術支持:北京中捷京工科技發展有限公司(010-88516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