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水博
曾經兼任過毛澤東文字秘書的李銳,是國內外公眾都十分熟悉的,在中國政壇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李銳的剛直不阿、才華橫溢和一生追求真理、致力於政治改革的品行是世人皆知的。但是,恐怕隻有水電業內人士和一些十分熟悉李銳的同誌,才知道李銳一生最鍾愛的事業和最大貢獻是開創了新中國的水電事業。
初次結識李銳是1995年在成都召開的第四屆188BETApp 的全國代表大會上。當時我已經研究生畢業後在水電學會工作多年,並榮幸的作為當年水電學會曆史上最年輕的理事,在那次大會上當選為學會副秘書長。李銳老部長是我們水電學會當之無愧的創始人,也是我們每次開會必請的重量級人物。李銳老部長也總會不負眾望的帶給我們精彩絕倫的演講發言。記得那次會議發言的最後,才華橫溢的李銳老部長用一首七言律詩的結尾,真實的代表了我們水電工作者的憂慮和無奈:
老去無窮遺恨篇,至今水電未優先。
嗚呼大禹今何在?酸雨煙灰滿地天。
十幾年過後,今年的四月十五日,我和從昆明趕來的水電老專家青長庚一起去北京醫院看望李銳。作為水電界的後人,幾乎每年的4月初我們都要去給水電界知名的老前輩李銳祝壽。今年91歲高齡的李銳老部長突然患病住院,我們的祝壽也不得不推遲幾天。盡管,還在病榻中,一談起水電李銳老人就顯得十分的興奮。李老興致勃勃地講述了他開創新中國水電事業的經過。
1948年沈陽解放後,李銳曾隨陳雲參觀過豐滿水電站,那時他就聽說鴨綠江早建了大水電站。1952年,國家將開始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李銳以自己上大學時讀工科為由,堅決要求離開多年坐而論道的崗位,於這年秋天調到北京,分配在當時的燃料工業部主管188體育官網app 。這個部有部外的煤、電、油三個總局,水電則是一個部內局,不為人重視,實際受計劃司管轄。李銳到任後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感覺到沒有水電的機構不能適應水電發展,因此,他不怕人家議論的“鬧獨立性”,堅持讓水電成為燃料工業部下屬的第四個總局——水力發電建設總局,這樣就便於在全國範圍內“呼風喚雨”的開發建設水電了。
當時,水電的技術力量是很有限的。國民黨政府的資源委員會有個水電處,其中有一些在美、英留過學的工程師,抗戰時在四川、雲南、貴州曆盡艱辛,修建過幾座裝機容量各幾千千瓦的小型水電站,他們大部分留在總局,少部分在四川、福建和武漢幾個地方水電單位工作。為發展新中國的水電李銳局長在全國共組建了8個水電勘測設計院、一個科學研究院和幾所水電專業學校。為具體了解前蘇聯水電開發的經驗教訓,1954年到1955年間,燃料部派出一個電力代表團去前蘇聯“取經”,在前蘇聯訪問了四個月。回來後,李銳在《水力發電》月刊上發表了5萬字的長文“蘇聯水力發電建設的基本情況和主要經驗”。當年新中國的水電人爭取各種機會大力宣傳水電的優越性,中國水力資源及其開發條件是世界第一,我國有能力做到多快好省地優先發展水電。經過極大的努力,“一五”期間我國就上馬了新安江、劉家峽這樣的大型水電站,而且新安江四年建成發電,投資同火電相當。
然而,曆史卻和執著水電的李老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1958年1月,中央南寧會議有過關於三峽上馬的“禦前辯論”,中央接受了李銳不上三峽的意見。李老趁此機會提出“水主火輔”的電力建設方針。隨後八屆人大二次會議上國家還正式提出力爭十年之內水電比重達到50%的目標。那時,我國社會上下才和全球同步,開始重視水電開發。然而,令人永遠遺憾的是,這種全社會正確認識水電、重視水電開發的局麵不過是李銳和當年中國水電人曇花一現的夢想。
1959年發生的“廬山事件”,徹底的改變了李銳和中國水電的命運。由於李老被列入“彭德懷反黨集團”,水電部也糾出了一個“李銳反黨集團”。從總局領導到全國水電係統,受批鬥、撤職等影響的有二百多人。這個“反黨集團”的三項罪名是:反火電、反水利、反三峽,簡稱“三反分子”。整個水電事業蒙冤“三反”,新中國的水電事業也好像被打入冷宮。“文革”十年,水電係統更成為全國受害最深的重災區。從總局到科研、勘測設計、中專學校等,所有水電機構通通被“砸爛”、撤銷(甚至連水電總局的全部資料都被燒掉了)。當時隻有個別院所負責人頂住了“開除黨籍”的威脅,僥幸保留下來。1979年李銳複出,回京重新擔任水電部負責水電的副部長。複職後他的第一項工作就是用了三年的時間,恢複所有被砸爛的水電機構,召回原來的工作人員。總算為我們國家今天的水電事業保留下來一些必要的“種子”。
1982年,隨著我國政治體製改革的深入,李銳也被調任中組部擔任副部長,為我國緊迫的政治體製改革選拔人才。然而,這卻不能不算是新我國水電事業的一大損失。和中國的改革開放一樣,李銳的仕途也並不順利。盡管多年的曆史已經證明了才華橫溢、剛直不阿的李銳,總能在我國曆次的政治鬥爭中堅定地站在正確的一方。然而,至今很多人對李銳的評價仍然是毀譽參半。他用自己一生的執著和挫折經曆所感悟出來的真理,往往卻不容易被普通人接受。這也難怪,從某種意義上對於整個社會來說,不分場合的總說實話往往是不著人帶勁的。魯迅先生講述過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例子:一家人生子,大家都來祝賀,有的說這孩子將來能當官,有的說這孩子長大能發財。這不過都是恭維、討好主人的說法。隻有一個人說“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死掉”才是大實話。的確,這就像李銳愛說的大實話,有時候聽起來確實是讓人很不舒服,但是,如果我們能放平心態,聽聽實話總是沒有什麼壞處的。
客觀地講,要說李銳是反火電、反水利、反三峽的“三反分子”,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當年的國家的經濟能力和投資體製就決定了水電的投資必然會與火電、水利、三峽的投資發生矛盾。他們不找出理由反對水電就得不到投資。水電不“三反”也同樣獲得不了國家投資,無法發展。所以,當年不僅李銳是“三反分子”,幾乎所有敬業的水電人肯定都是“三反分子”,包括我自己在內。隻不過有的人反對的態度比較隱諱、克製,不像李銳和黃萬裏那樣激烈和執著。這裏我們需要特別交代一下,盡管三峽是全球最大的水電站,但是,由於單位千瓦的投資遠遠高於其它中型水電站,而且專屬於長江水利委員會管轄規劃設計,所以,水電與三峽的關係無疑也是一種投資競爭關係。當年,對三峽建設的爭論之所以如此激烈,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三峽工程技術上的難度讓人難以判斷,而是大多數水電人都不願意讓三峽上馬,害怕擠壓中國水電極為有限的投資。大家可以想象,由大批的水電專家專門給三峽挑毛病,其結果當然是可想而知的。
時過境遷,國家經濟體製的改革徹底解決了水電與其它行業發展的矛盾。今天,我們的社會不是投資緊張,而是很多人有錢發愁沒有地方去投資。水電人不僅再也不用靠“三反”來保證自己的事業正常發展了,而且,水利、三峽也已經成為我國水電事業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特別是三峽的成功建設,現在已經變成了中國和全世界的水電形象代表。遺憾的是像李銳、陸欽侃等一批老水電專家年事已高,無法真切的感知外部社會的巨大變化,很難釋懷和改變他們自己的三峽情結。或許他們始終對三峽的上馬,耽誤了我國其它水電的開發速度耿耿於懷。其實,所有這一切恰恰都是緣於他們對國家的忠誠和對事業的熱愛。90多歲高齡的李老至今仍然非常支持怒江水電的開發;同樣90多歲的陸欽侃老專家,還親自撰寫文章,建議提高虎跳峽水電站規劃的壩高,增加水資源調節和發電的能力。有人曾經造謠說虎跳峽電站的上馬是為三峽擦屁股的工程。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當年反對三峽的水電人,反對上三峽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求先建設包括虎跳峽在內的一批長江上遊的水電站。讓中國早一天、快一點、盡可能多的用上清潔的可再生能源,實現可持續發展。
讓人非常遺憾的是,當年我們的前輩夢寐以求的長江上遊水電開發,目前雖然已經全麵鋪開,但卻依然是困難重重,非議不斷,開發的速度明顯受到謠言和社會輿論的嚴重製約。我國原來預計2020年電力裝機達到9億千瓦,其中水電裝機應該達到3億千瓦。而實際情況很可能是我國將提前十幾年前達到電力裝機9億千瓦的目標,但同時水電的裝機可能還不到1.5億,比原定的規劃比重減少了50%。以至於現在我國煤炭產量以每年2億多噸的速度增長,仍然難以滿足巨大的社會需求。造成了一係列嚴重的社會、生態和環境問題。在這種嚴峻的現實麵前,一些喜歡炒作環保問題的精英甚至包括我們的個別環保官員,非但沒有意識到能源結構問題的嚴重性,反而還不惜用製造謠言的方式紛紛指責我國水電開發速度過快。前不久還有一位《南方周末》的記者專門收集發表了各種汙蔑長江上遊水電開發的謠言。《鳳凰衛視》至今還有一個專門汙蔑中國水電開發的“江河水”欄目。
由於錯誤宣傳的誤導,目的在於最有效的保護生態環境,同時根本解決我國水資源和能源問題的水電開發,被一些喜歡嘩眾取寵的無知人士人為的妖魔化。然而,作為水電事業的後來人,我至今卻非常慶幸能從事水電,這樣一項造福中國、造福人類、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大事業。同時也為我能有幸結識到中國水電界裏的一批有思想、有水平的時代精英感到驕傲。他們尊重知識、尊重科學、淡薄名利、不懼強權品格深深的感染了我,盡管這種影響難免讓我在當今社會中時常感到諸多的不適應。但是,我仍然無怨無悔。尊重科學、不懼權威、追求真理,用自己的學識做一個對社會發展有用的人,是我們新老水電人共同的追求。
探訪李銳,難免讓人浮想聯翩。不過,畢竟與李銳老部長的年齡段和現實感觸不同,我不得不把李老當年的詩句簡單的改寫一下,以便恰當表達我們當代水電人的心結。
改革開放遺恨篇,至今水電未優先。
妖魔大禹增礦難,酸雨碳氣滿地天。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的心結一定會得到世人的理解。但願那一天能早一點到來,不是為我們的事業,而是為了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世界,為我們人類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