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節,錢正英見到我,問我:"想不想幹三峽?"猛然被這麼一問,我也沒有思想準備,就模糊回答說:"可以考慮。"沒想到正月初五,一直負責三峽工程論證工作並擔任領導小組副組長的能源部副部長陸佑楣喊我一起去三峽走一趟。這一去,我的人生便和三峽再也分不開了,三峽成為我的歸宿。

話三峽談中國水電行業
看得見來路,才能知道去處。能見派推出【能源曆史】係列訪談,通過專訪行業內的知名專家與高管,回顧中國能源行業發展曆史。
首期訪談通過專訪中國長江三峽工程總公司(三峽集團前身)原副總經理袁國林,回顧了中國水電(4.90, 0.45, 10.11%)行業的發展曆程。三峽是中國水電站的豐碑,更是中國水電行業大發展的起點,回顧三峽工程,盤點其中的得失功績,為的是看清楚中國水電行業的未來方向所在。
結緣三峽
能見派:先聊聊您個人吧?
袁國林:2003年我從中國長江三峽工程總公司(注:三峽集團前身)原副總經理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但是集團新建的水電項目團隊常常就技術問題來征詢我的意見。
去年我徹底放下了集團職務,不再擔任三峽集團高級谘詢,原本想著可以徹底歇一歇了,結果又有重要任務下達。領導突然又跟我談了,說三峽工程還缺一件事,工程結束了還需要寫一部三峽史,名字就叫《三峽工程史料選編》。領導說,這項任務很重要,你出山吧!"
我呢,從小就對水利水電有興趣。我父親畢業於北洋大學水利係,我記得很清楚,1946年我上小學一年級,父親帶我去東安市場,我買了一本小人書,叫《李儀祉的故事》,李儀祉是中國現代水利的奠基人,寫他怎麼樣在陝北治水,我當時看的很入迷。那會兒就開始崇拜水利學家。
等到上初中、高中的時候,北京男二中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我是一個水利迷。1957年高中畢業填誌願,每個人必須填十個誌願。我填了八個全是水利類的院校,當時中國有水利專業或者叫水電學院的學校一共就八個。第九填長春水文地質,第十填南京氣象,全與水有關。由於成績比較好,所以當時的班主任看到我的誌願表,特地到我家拜訪,動員我父母勸說我改報北大。我父母就說,別勉強他了,你看他填的誌願全是水。
後來,我從天津大學水利係畢業,正好趕上三年困難時期,就業分配原本分的是回北京,去國防科委設計院,但我不願意放棄從小到大的水利夢,希望能夠換到其他單位。係主任說:"不去可都是下基層啊,水利的最基層。"我說那就下基層吧,隻要是水利就行了。"現在回憶起來,我一點兒不後悔。
就這樣,我先後在黃壁莊水庫、朱莊水庫兩個大型工程度過了17年,日子比較單調,但是很充實。
水利這行有一個特點,修一個水庫或者水電站,修完了,就得想下一步做什麼。1978年我接到水電部的商調函,盡管當時邢台地委組織部不願放人,最終還是爭取到了去水電部工作的機會。到了水電部,我就全身心投入到水利188體育官網app 管理工作中了。
此後,我先後擔任引灤工程工程處處長、188體育官網app 局副總工程師,1988年水利部和水電部分家,我到水利部擔任基建司副司長,後來又調到淮河水利委員會擔任主任一職,四年後回到水利部擔任總工程師。當時就覺得,這輩子當個技術官,很高興。
1992年發生了一件舉國矚目的大事,第七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關於興建長江三峽工程的決議"。
興建長江三峽對於全國人民來說是件大事,對於水利水電行業的人來說更是大事一件。1993年春節前後,錢正英(我國著名水利水電專家,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見到我,問我:"一號文件你看了嗎?"我說:"看了啊。"一號文件是關於三峽工程定於1993年1月1日開工的通知,同時決定成立三峽建設委員會。
錢正英又接著問我:"想不想幹三峽?"猛然被這麼一問,我也沒有思想準備,就模糊回答說:"可以考慮。"沒想到正月初五,一直負責三峽工程論證工作並擔任領導小組副組長的能源部副部長陸佑楣喊我一起去三峽走一趟。
這一去,我的人生便和三峽再也分不開了,三峽成為我的歸宿。
三峽工程很可能是空前絕後的
能見派:當時答應和陸佑楣一起三峽走一趟,是已經決定去三峽工程了麼?
袁國林:當時我說:"好,我看看三峽去。"我那時是水利部總工程師,陸佑楣是能源部的副部長,我算是幫他們谘詢吧。所以,我去找楊部長(注:指水利部部長楊振懷)請假,楊部長還不知道這事,他問我:"去多少天?"我說:"大概十來天吧。"楊部長說:"趕緊去、趕緊回來,家裏頭忙呢。"就這樣,我們初七八就出發了,坐的那種小飛機,從南苑機場起飛的。
飛機一飛起來,陸佑楣把他手提包那個拉鏈拉開了:"傳閱一下。"我們一看,是錢正英等領導給中央的一封信,推薦第一屆三峽工程領導班子,其中就有我,我一看有好幾位領導都畫圈了。但是之前完全沒和我們說,到飛機上了才給我們看這封信。
中間等了一段時間,中組部和國務院發文,任命我們當三峽公司第一屆的領導班子,陸佑楣總經理,黨組書記,我是副總經理,黨組成員。
7月5日發文,7月11日我拿著提包就去工地了。當時跟家裏人商量,愛人也是學水利的,她說你願意幹就去吧,孩子都大了。
能見派:您個人是自願幹三峽工程的?
袁國林:搞水利的人一生不就是為了治水麼?從上學的時候就知道有一個三峽。對水利水電領域,能幹三峽,那是巴不得。
我記得我第一天到三峽工地,我的心情很激動,我寫了一首打油詩,這首詩名字叫"軌跡":一生追著江河走,酸甜苦辣沒回頭。輕車已過樂天溪,絕唱一曲在三鬥。
有領導說,絕唱不好聽,能不能改成"高歌一曲在三鬥"?我想,"高歌"作為詩句我不喜歡。絕唱有兩個含義,第一,在世界上有可能我們可以預見的將來,三峽是空前絕後的,此為一絕。第二,我已經55歲了,我調三峽來了,這不是給我絕筆了嘛。這是二絕,所以後來我還是用的"絕唱"兩個字。
能見派:當時您在三峽工程中主要負責哪些事物?
袁國林:我記得第一次黨組會,很有意思。陸佑楣很民主,他拿了一張大紙,拿了一個圓規畫了一個圈,把一個蛋糕切了20多塊,分別是辦公廳、施工、設計、幹部、宣傳、物資、國際合作、財務……。第一次見麵這6個人(注:中國長江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黨組成立後,陸佑楣任黨組書紀,李永安、袁國林、賀恭、王家柱、秦中一為黨組成員)誰也不好意思搶蛋糕,誰也不說話。陸佑楣說,你們都不發言,我就說我的意見。
他把其他的幾位副總一一作了分工,說的很詳細,就沒給我分。我說我呢?陸佑楣說,剩下亂七八糟的都歸老袁。所以後來我有一個外號,管亂七八糟的副總經理,也有技術、也有行政、也有人事、也有幹部、也有宣傳、也有黨政,像是一個行政副總裁吧。
第一次黨組會曆時不超過一小時,我們的鑼鼓很快打起來了,一直幹到2003年。幹了10年,三峽正式蓄水、發電、通航,中組部一張紙下來了,我就退休了。
梳理三峽工程 再建文化三峽
能見派:退休之後在忙些什麼呢?
袁國林:退而不休,我在三峽工程總公司擔任高級谘詢,到2009年三峽總公司變成三峽集團,總部搬到北京來了,我也是集團裏的高級谘詢。
2013年,中央要求所有兼職一律取消,退休的也不行,谘詢也不當了。我們在職的時候工資6千多,退休費也是6千多。從去年開始,應該是可以休息了,但是領導上突然又跟我談了,說三峽還缺一件事,三峽工程結束了還需要寫《三峽史》,《三峽史》就很大了,叫《三峽工程史料選編》,這項任務你是不二人選,你出山吧。
這項任務很難,又是一個"三峽工程"。 物理的三峽工程擺在那兒了,"三峽史"是一個文化建設,我找誰啊?我就打電話,三峽工程論證40年,施工20年了,原來那幫人都成老頭、老太太了。我真感動,我隻要一打電話都願出山。60多個老頭、老太太在編史,我們計劃2016年完成,2千萬字,15卷16冊。
新上任的董事長對這個事也很重視,他說:這是繼三峽工程之後一個巨大的文化工程,《三峽史料選編》要有國家高度、要有曆史深度、要有全球的視野,這個史寫什麼?是國家史,不是公司史,曆史深度要寫100年,從孫中山開始,他是第一個主張建三峽的,一直到現在,近100年了。要把整個國際上對三峽的評價、反應,都要反映在這個史料裏來。這個要求很高,所以我感覺壓力很大。
(口述:中國長江三峽工程總公司原副總經理;整理:席淑靜)
原標題:能源曆史:話三峽談中國水電行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