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裝機容量世界排名第三的溪洛渡電站正在施工中。 (南方周末記者王軼庶/圖)

金沙江，這條在記憶中激流澎湃的大江，如今被一座座水電高壩截流成一座座巨型水庫。"建一個電站，富一方百姓"的美好願景能否變成現實?近日，記者帶著這樣的問題，沿金沙江一線考察：這座巨大的工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都在經曆著怎樣的變化?

綏江：6萬綏江人離開家園，這樣的搬遷隻花了兩個月，創造了"綏江速度"

2013年，有三百年曆史的綏江古縣城被淹到水下。 (南方周末記者王軼庶/圖)

4月，金沙江的汛期即將來臨。位於雲南昭通市水富縣的向家壩庫區風平浪靜。蓄水使這裏的水汽蒸發量大增，水庫上遊新的綏江縣城被籠罩在一片霧氣中，而綏江存在了300年的老縣城，則在平靜開闊的水麵下。

綏江，雲南省唯一一個因向家壩水電站建設需整體搬遷的縣。2012年10月10日，向家壩水電站正式下閘蓄水至380米高程，6萬綏江人離開家園。這樣的搬遷隻花了兩個月，創造了"綏江速度"。

相比老縣城的逝去，綏江人更關心的是眼下的就業與生計。農民世代種地為生，為了支援國家188體育官網app ，他們離開了土地，每人每月160元的補償不足以維持生活，就做做搬運，跑跑摩的。更多的時候，他們三五成群，在霧蒙蒙的水庫邊佇立，眺望。

水位上升，被移居到山上的昭通金陽縣對坪鎮移民新居。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文南星是綏江縣委宣傳部部長，2013年，她相信向家壩建設會給綏江縣的老百姓帶來發展機遇。現在，她重複最多的話就是："就吃160元肯定不夠，農民失地了靠什麼?這是縣委縣政府麵臨的最大問題。"

兩年來，綏江政府就補償基礎標準調整的問題與向家壩水電站三峽公司多次溝通，至今沒有得到回複。文南星介紹，為了解決綏江大量閑置勞動力，綏江將"旅遊興縣"定為未來發展的方向。但縣級財政的拮據、招商引資的艱難，令這一藍圖還停留在初級綠化養護的階段。

向家壩是金沙江水電基地最後一級水電站，也是中國第三大水電站。往上再走157公裏，是中國第二大的溪洛渡水電站。

雖然相對於向家壩而言，建設在峽穀中的溪洛渡少了氣勢磅礴，顯得高聳狹小，但在大壩兩側看不見的玄武岩山體內，18台77萬千瓦的機組正在地下巨型庫房轟隆作業。壩體即將在今年內封頂完工，總裝機容量達到1386萬千瓦，在世界排名上也僅次於三峽水電站和南美洲的伊泰普水電站。屆時，奔流到這裏的金沙江將被攔腰截成126.7億立方米的巨型水庫

永善：移民代表與書記的對話，一方對答如流，一方掌握的政策知識似乎少得可憐。

永善縣黃華鎮的村民對移民安置提出問題。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雲南省永善縣黃華鎮朝陽集鎮，這裏安置著溪洛渡水電站庫區規劃的1177戶移民。安置房建房方式為自建或政府幫建，其中1140戶人家由鎮政府引導四川金緯建築有限公司、江西中賢建築集團有限公司、雲南國芳園建築有限公司、永善縣天柱房地產開發公司、廣安市建築總公司等五家有資質的公司進行安置房幫建工作。去年2月，由於"風吹牆倒"的報道，安置房的質量問題一度引發關注，移民安置時間因此推遲到當年6月。

再次走進朝陽集鎮，處於完全停工階段的問題房子頂層還裸露著鋼筋和砌到一半的磚。修複工作擱置一年尚未進行，有些移民已經搬出來，但更多人因為沒錢租房，還是住在這些開裂的房子裏。

村民劉文美家中最大的裂縫出現在樓梯過道的牆角柱子上，有近1厘米寬，開裂處有漏水的水印。"原來的房子是危房，現在住過來還是危房。"

根據永善縣委宣傳部部長周興文的數據，質量出現問題的房子有三百多家。而這些質量問題，在有能力自建新房的移民家裏並沒有出現。

4月10日下午，黃華鎮柯平書記組織了與移民代表的座談會。聽到消息趕來的移民越聚越多，紛紛反映政府幫建房房屋質量、補償標準過低、移民身份界定、三峽資金發放不公開、村鎮領導幹部違法亂紀等問題。

柯書記對答如流，並承諾類似房屋質量問題已選擇鑒定公司評估，按照鑒定結果修複加固。問答之間，移民掌握的政策知識似乎少得可憐，維權訴求能力很弱。而他們，僅是金沙江再建"兩個三峽工程"的四個巨型大壩牽涉到的數十萬移民的縮影。

巧家：海拔825米以下的最肥沃的2.2萬畝耕地、10.2萬畝林地將被淹沒，10萬農民成為水庫移民。

巧家縣等待被移民的村民。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相比黃華，巧家的農民眼下幸福得多。老甘是巧家縣蒙姑鎮蒙姑村村民，他家今年已經賣了兩茬青豆，光靠五畝地，一年的收入能達6萬多。

巧家的氣候屬於幹熱河穀氣候，金沙江流經巧家縣時在河穀出口處發育了眾多的衝積扇，這些衝積扇區現在都發育著成熟的農業，除了煙葉、蔬菜、魔芋、花椒、蠶桑等經濟作物，巧家人在柑桔、石榴、芒果、香蕉等水果種植方麵也收獲頗豐，甘蔗提煉加工的小碗紅糖更是遠近聞名。

這些在金沙江上遊的41公裏的白鶴灘水電站建成後將不複存在。當白鶴灘正常蓄水，金沙江上遊91%的流域麵積會成為206億立方米的靜止水庫，海拔825米以下的最肥沃的2.2萬畝耕地、10.2萬畝林地將被淹沒，10萬農民成為水庫移民。

"先移民後建設"的水電新規是巧家縣蒙姑鎮副鎮長張恒的底氣。2012年2月，國家發改委下發發改能源(2012)號文件，要求在做好移民安置前提下發展水電。張恒因此期待，借修建水庫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做到"建一個電站，富一方百姓"。

事實上，如今已投產發電的向家壩電站和溪洛渡電站，雖然水電工程運行良好，但移民工程也還未完全解決。

東川：森林覆蓋率一度銳減到兩成，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泥石流自然博物館"。排汙的選礦企業停業整頓後，又造成近5萬產業工人失業。

東川鎮的汙水直排金沙江，村民不滿。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沿著金沙江越往上走，水壩越大，牽涉的移民越多。蓮峰山十八彎山道路況極差，到處在修路。一些移民婦女坐在路邊休息，她們搬遷後沒有了土地，隻好打工，在山上種樹。

昆明市東川區新上任的環保局長張頸毅同樣熱衷種樹。由於長年用木炭煉銅，東川的森林覆蓋率一度銳減到兩成，從而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泥石流自然博物館"。上世紀50年代以來，共成災四百餘次，直接經濟損失七千餘萬元，嚴重掣肘著東川經濟發展。

為了修複生態，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川人，張頸毅每三年會種兩畝樹，死了再複種，種成了，路過看到會很有成就感。

除了植被，東川的生態債裏，河流也是重要部分。"大白河"和"小清河"在東川區灑海村交彙，形成小江，由於選礦企業偷排汙水，小江一度成為"牛奶河"。東川區安監局局長黃大龍介紹，去年經媒體曝光之後，東川境內小江流域上的98家選礦企業全部停業整頓，全區礦業產能減少45億，財政收入減少4個億。直到現在，隻有不到四成企業恢複生產，近5萬產業工人因此失業。

東川礦區，廢棄的村落和正在飲汙水的牛。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東川，兩千年來以"天南銅都"而聞名，當地人更願意稱它為"市"。1958年，為滿足國家對銅礦的需求，東川礦區獲批成立地級市。經過50年的開采，1999年2月8日，東川撤市並區，成為中國第一座因資源枯竭而被降級的地級礦產衰退型城市。

東川因銅而生、因銅而興，今天卻麵臨著因銅而竭、因銅而殤的境地。

香格裏拉：也許將成為絕響?

魯地拉水電站周圍地質情況複雜脆弱。 (南方周末記者 王軼庶/圖)

生態問題不僅僅出現在金沙江下遊，在中遊的"一庫八級"梯級大型水電站中同樣出現。金安橋、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岩，更加密集的大壩，沒有給大江一個喘息的機會，就又從江變成了湖。魯地拉水電站是第七個梯級，庫區水麵碧靜無波與沿岸山體的扇狀褶皺形成鮮明對比。這些直立水平的相似褶皺充分說明了山體的年輕好動，庫區的蓄水放水，加之沿江因此而進行的瘋狂采礦，這些大山將會給出怎樣的回應，我們不得而知。

作為"一庫八級"的龍頭電站，虎跳峽電站在規劃裏坐擁長江第一灣的U形河穀，具有良好的水庫地形，蓄水後將具備多年調節功能。但一旦建成，眾多少數民族聚居的香格裏拉等富庶河穀地帶，包括三江並流自然保護區這個世界級遺產地將通通被淹沒在2050米淹沒線下。基於種種考慮，電站懸十年而未決。

如今的香格裏拉，依然閃爍著烏托邦的光環。我們的水電工程，已經讓"金沙驚越橫斷"成為絕響，將來，它還會截斷我們對世外桃源的向往嗎?

截至2012年5月，金沙江全流域共計劃開發25級電站，總裝機規模相當於4座三峽，排在"中國十三大水電基地規劃"的首位。 (南方周末資料圖/圖)

資料鏈接：金沙江

金沙江是長江上遊幹流河段，發源於青海境內唐古拉山脈的各拉丹冬雪山北麓，是西藏和四川的界河。它全長3479公裏，約占長江流域麵積的26%，天然落差達5100米，是中國乃至世界上著名的水能資源極為富集的河流。目前，金沙江是我國最大的水電基地，是"西電東送"的主力，排在"中國十三大水電基地規劃"首位。其水能資源蘊藏量達1.124億千瓦，約占全國的16.7%，可開發水能資源達9000萬千瓦。截至2012年5月，金沙江全流域共計劃開發25級電站，總裝機規模相當於4座三峽。有些水電的上馬非常倉促，如華電旗下的魯地拉水電站和華能旗下的龍開口水電站，曾在2009年6月因環評未通過就進入主體工程施工，被環保部叫停。然而時至今日，這兩個水電站也已經正常運作發電了。包括至今未通過國家級環評的白鶴灘水電站，移民總綱和時間表還未出，也已經大幹快上地進行著前期三通一平的轟隆作業。